本次帝国商业峰会的举办地点,设于雾港星的地标建筑——雾星国际会议中心。
该建筑悬浮于贝拿星环第三轨道的近地空间站之上,整体由星耀晶钢筑造而成,在恒星光照下折射出冷冽的银蓝色辉光。会议中心内部共设七层,主会场位于天穹厅,这是一处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球形大厅,身处厅内即可俯瞰整个贝拿星环的壮丽弧线。
陈砚雯立于天穹厅入口处,缓缓深吸一口气。她当日身着一件深空灰色及膝礼服裙,领口为简洁的一字肩设计,露出线条纤细的锁骨。礼服面料为星云绸,这是一种可随光线变化呈现不同光泽的高阶面料,在会场灯光下泛着淡淡银紫色微光。她将头发挽成低发髻,仅留一缕微卷发丝垂在耳边,整体造型利落而不失柔和。她颈部未佩戴任何饰品,仅左手手腕佩戴着曜寰集团标配的星屏手环,银白色金属环在纤细的腕间微微发光。
这是陈砚雯第一次以郑兆谦随行人员的身份,出席该规格的峰会。当日,她需要随郑兆谦一同步入这座汇聚了帝国半数商政精英的会场。
“紧张?”
郑兆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砚雯转过身,望向对方。郑兆谦当日身着一套深靛蓝色三件套西装,戗驳领线条锋利如刃,领口别着那枚银色荆棘星环徽章。西装面料为暗纹星缎,在灯光下隐隐透出细密的几何纹路。他的头发比平日梳理得更为齐整,露出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深邃的墨色眼眸。
“有一点。”
陈砚雯坦然答道:“名单上有一半的人,我只在新闻简报里见过照片。”
“那就当他们仍在新闻简报里。”
郑兆谦语气平淡,开口道:“你写的简报,你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
陈砚雯闻言不禁弯了弯唇角,“这句话的逻辑说不通。”
“逻辑没有问题。”
郑兆谦低下头,看向她说道:“你写的每一份简报,我都看过了。你对每位参会者的背景分析、利益诉求、可能的谈判底线——这些判断,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智库报告都更为精准。”
陈砚雯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星港灯光下格外深邃,好似两颗浓缩的暗星。
“你这是夸赞我,还是给我施压?”
“都是。”
郑兆谦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开口道:“走吧。”
他率先迈步向会场入口走去,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陈砚雯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
会场入口处,两扇高达十米的星耀晶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天穹厅的内部景象随之展现。穹顶为全透明结构,透过穹顶可将贝拿星环的壮丽全景尽收眼底。
会场内已聚集了数百位宾客,帝国商务部、星系贸易署官员,各大家族代表,跨星系企业掌舵人皆在其中,每一位在帝国商界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全息投影在会场各处流动,展示着各企业核心业务数据、跨星系合作项目地图以及本次峰会的主旨议题。空气中弥漫着高阶香氛与能量饮料混合的气息,混杂着低沉的交谈声与酒杯轻碰的清脆声响。
郑兆谦步入会场的瞬间,数道目光立刻投向此处。
曜寰集团在跨星系资源整合领域的地位,决定了郑兆谦是每一届峰会都无法忽视的存在。更何况,他姓郑——乃是奥科罗森帝国七公爵之一郑家的族人。即便他以家族幼子的身份选择了远离帝都权力核心的发展道路,“郑”这个姓氏本身,便是一张无需任何修饰的名片。
“郑先生,好久不见。”
一位身着深紫色礼服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陈砚雯认出此人是跨星系矿业联盟的执行主席裴衍之,她在上周的简报中刚刚分析过对方的谈判风格与利益诉求。
“裴主席。”
郑兆谦微微颔首,伸手与对方相握,开口道:“上次分别,还是在星盟的年度会议上。”
“可不是嘛。”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陈砚雯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这位是——”
“陈砚雯,总经办秘书长。”
郑兆谦语气平淡,未做多余修饰,开口介绍道:“本次峰会的议程协调,她参与了前期工作。”
裴衍之看向陈砚雯,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陈秘书长年轻有为。”
裴衍之语气中带着商界惯常的客套,“曜寰总经办的位置,并非人人可得。”
“裴主席过奖了。”
陈砚雯微微欠身,语调平稳从容,“我不过是尽好本职罢了。”
裴衍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与郑兆谦谈起本次峰会的相关议题。陈砚雯静静立在郑兆谦身后半步之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将每一张她熟识的面孔与对应的位置默默记在心中。
峰会正式议程开始前,是惯例的自由交流环节。这类场合中,每一句寒暄、每一次握手、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交汇,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数十亿星币的交易,或是一场筹谋已久的利益博弈。
陈砚雯站在郑兆谦身侧,看着他在人群之中周旋得游刃有余。他与不同人交谈的方式各有区别——对裴衍之,他沉稳克制;对星系贸易署的副署长,他简洁直接;对一位来自英仙臂的新能源企业代表,他特意多留了三十秒的耐心,听对方把准备好的发言完整说完。
陈砚雯在心中暗自为每一次互动评级,如同整理一份仅她自己能解读的评估记录。她留意到,郑兆谦应对纯粹的社交寒暄时,左手拇指会轻轻摩挲袖口的纽扣——这个动作极为细微,若不是她特意留心,根本无从察觉。
他在不耐烦。
这个发现让陈砚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原来他也厌烦这类场合,只不过将情绪掩藏得比自己更深。
“笑什么?”
郑兆谦的声音低低传来,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没什么。”
陈砚雯压低声线回应,“只是发现你摩挲纽扣的频率比平日高出三倍。”
郑兆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浮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无奈。
“观察得太仔细了。”
“跟你学的。”
会场入口处,一人正步入会场。他身着一套银灰色双排扣西装,肩线挺括笔直,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正是帝国商务部的星舰与天平徽章。他身形高挑,步履从容,周身气质与郑兆谦全然不同——若说郑兆谦是一柄入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那么此人的气质更像一面精心打磨的镜子,能够折射出任何人想要看见的光芒。
他相貌出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一头深棕色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耳后留着一缕微卷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自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亲和力。
陈砚雯注意到,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会场时,目光中藏着一股与亲和力全然相悖的特质——那是一种极度精准、近乎冷酷的打量评估。他审视着场内众人,如同在分拣一批需要快速归类的文件。
这个人,就在她上周整理的参会者名单之上。安国公府,顾星澜,商务部处长,负责跨星系贸易政策协调,同时也是郑兆谦的表弟。
顾星澜步入会场的姿态,与郑兆谦判然有别。郑兆谦入场时,整个会场的氛围都会不自觉紧绷——他仅站在原地,就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而顾星澜入场时,会场氛围并未发生明显变化,但陈砚雯留意到,至少有五六人同时调整了站姿,让自己的目光能够更好地落在他身上。
安国公府乃帝国七公爵之首,顾星澜是安国公府嫡系这一代最拔尖的子弟之一,以二十八岁之龄进入商务部核心层,在帝都的上流圈子里,他的名字比郑兆谦更常出现在宴会请柬之上。
顾星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郑兆谦身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微光轻轻一闪。他迈步走来,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节奏上。他的助理跟在身后,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边全息眼镜,手边悬浮着星屏,神情严肃专注。
“表哥。”
顾星澜在郑兆谦面前站定,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星澜。”
郑兆谦微微颔首,伸出手,二人握了握手。
“郑先生。”顾星澜的助理向郑兆谦颔首致意。
顾星澜的目光从郑兆谦身上移开,落在陈砚雯身上,“这位是——他语气带着询问,可陈砚雯总觉得,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份早已知晓答案的笃定。
“陈砚雯,总经办秘书长。”
“陈秘书长。”
顾星澜伸出手,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浓了一分,开口道:“久仰。”
陈砚雯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对方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握手时长恰好契合社交礼仪规范——既不会短促到显得敷衍,也不会久到逾矩失礼。
“顾处长客气了。”
陈砚雯收回手,语气平稳:“上周整理参会名单时,我看到了您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哦?”
顾星澜微微挑了挑眉,问道:“陈秘书长竟亲自整理名单?”
“只是做些前期基础工作,最终版本由郑先生确认。”
顾星澜望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那道目光让陈砚雯陡然想起郑兆谦在会议室里审视复杂提案的模样——他不在意你说了什么,只在意你没说出口的内容。
“陈秘书长太谦虚了。”
顾星澜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曜寰总经办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稳的。我听说前阵子那场舆论危机,是靠陈秘书长的方案扭转了乾坤?”
陈砚雯心中微动,那场危机的内部应对细节,曜寰从未对外公开。顾星澜能说出这话,说明他在曜寰内部安插了信息渠道,或者说凡是他需要留意的地方,他都有信息渠道。
“这是团队协作的成果,郑先生亲自把关,公共事务部、法务部、项目部的同事都付出了不少努力。”
顾星澜望着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滴水不漏。”
他转向郑兆谦,语气里带着几分唯有至亲才会有的调侃:“表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得力的助手?”
郑兆谦扫了陈砚雯一眼,那目光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可陈砚雯看清了——那双墨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开普勒大学,校庆上捡到的。”
陈砚雯险些笑出声,硬生生忍了下来。顾星澜看着二人,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眼底的光亮却变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果然如此”的了然。
“校庆。”
顾星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斟酌其中意味,“那倒真是巧了。”
他转向陈砚雯,问道:“陈秘书长是开普勒毕业的?”
“是,外语系文学翻译专业。”
“文学翻译。”
顾星澜又微微挑了挑眉,“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专业选择。”
他语气中没有半分贬义,可陈砚雯听出了潜台词:文学翻译专业出身,却进入曜寰总经办,在跨星系资源整合巨头出任秘书长,这条职业路径确实不寻常。
“翻译的本质是沟通。”
陈砚雯语气平稳,“跨星系资源整合的本质同样是沟通——让持有不同标准、不同文化、不同利益诉求的各方,在同一框架下达成共识。只不过翻译的对象从文字,换成了数据、合约与利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