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会议于次日上午在五十五层核心会议室召开,曜寰集团核心管理层成员悉数就座于长桌两侧,会场弥漫着高层会议惯有的紧绷氛围。本次会议议题:猎户旋臂项目的下一阶段推进方案与集团在帝国东部星域的资源整合策略。
与会众人皆清楚,此两项均为关乎集团发展的核心要务,而当日会议真正的核心,未必是投影幕上陈列的数字与图表。
郑兆谦端坐于长桌主位,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的银色荆棘星环徽章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幽光。他面前的全息屏展示着最新的项目数据与进度报告,浮动的数字与曲线在幽蓝色光幕中缓缓呈现。他的神情一如平日冷淡疏离,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陈砚雯居于会议桌侧方的记录席,面前全息屏已展开就绪,她的手指虚悬在触控区域上方,随时准备进行记录。她坐姿端正舒展,呼吸匀净从容,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唯有陈砚雯自己知晓,当日步入会议室时,走廊中几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较之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会议进行至中场,议程转入跨部门协作效率议题。这是历次高管会议都会涉及的常规内容,通常不会引发太多波澜。
战略发展部总经理魏德藏正在汇报猎户旋臂外围矿区的物流优化方案,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全息屏上展示着第四版数据模型的运行结果。陈砚雯的目光在屏幕与手写板之间快速切换,将魏德藏汇报中的关键内容逐一记录。
汇报至中途,魏德藏忽然停住,目光落向会议桌侧方。
“在继续之前,”魏德藏的语气添了几分的郑重,“我想先感谢陈秘书长。”
会议室骤然静默片刻,数道目光随即投向陈砚雯。
“上周的季度汇报,陈秘书长提前发现了第三版与第四版数据模型的口径差异,帮我避免了一次汇报事故。”
魏德藏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如果当日汇报出了问题,猎户旋臂项目的审批至少会延误两周。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正式致谢,今日借这个机会,补上这份谢意。”
陈砚雯落在手写板上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抬头向魏德藏微微一笑,开口道:“魏总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魏德藏点头示意,转回头继续汇报,语气与之前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会议议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补充。在座众人都明白,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场合公开致谢,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陈砚雯低下头继续记录,脸上神情未起分毫变化,心底却微微一动。她注意到,坐在长桌中段的赵常达,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漫不经心、暗含预兆的节奏。
魏德藏汇报结束后,会议主持人依照惯例询问是否有人补充发言。
会议室内静默了两秒。
赵常达向后靠在椅背上,停止了手指的敲击,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说到协作效率——”
赵常达将目光从全息屏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参会人员,最终落向郑兆谦的方向,“我最近听到一些……怎么说呢,不太让人舒服的说法。”
会议室的气氛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所有人都清楚,赵常达在这种场合开口,绝不会说无意义的闲话。这位在曜寰集团董事会中排名靠前的元老,向来以“直言敢谏”闻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每一句“直言”都经过周密考量。
“总经办最近的风气问题,”
赵常达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有些人晋升过快,背景又过于模糊。下面有人传言,称某位的晋升‘另有内情’。这类流言传开,对集团声誉不利。”
他没有点明陈砚雯的名字,也无需点明,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所指何人。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带着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扫向坐在会议桌侧方的陈砚雯。
谢润珠坐在陈砚雯身后一排的辅助记录席上,她的手指按在全息平板上用力到指节发白,双唇紧抿,整张脸泛出淡淡的红意。谢润珠抬眼看向陈砚雯,只见陈砚雯后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分毫晃动。
陈砚雯的手指在手写板上顿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记录的姿态,将赵常达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客观地录入系统,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心跳依旧平稳。她早已料到这一日终会来临,自宴会那晚聚光灯亮起的一刻,心中便已生出预感。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被无数目光注视、被众人议论的感受,仍比她预想的更为真切。
“赵董事。”
郑兆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中。
“总经办所有人的工作能力都非常优秀。”
郑兆谦并未看向赵常达,甚至未曾抬头,只随手在全息屏上翻了几页,仿佛正查找某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如同朗读一份季度报告,可说出的这句话,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分量。
公关事务部总监周令仪接过话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赵董事,关于陈秘书长的晋升流程,公关事务部存有完整的备案记录。”
周令仪的目光平静落在赵常达脸上,没有丝毫闪躲,“陈砚雯在远辰号事故中的表现,直接决定了那次危机公关的成败。若赵董事需要,我可以将当时全部工作记录提交董事会审阅。”
周令仪稍作停顿,放缓语速,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复验证的既定事实。
“陈砚雯任职于公关事务部期间,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据可查。本次晋升由林副总裁提名推荐,经人力资源部走完全部合规流程,不存在任何程序瑕疵。”
赵常达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身侧另一位元老低下头,翻了翻手中的全息屏,始终没有抬头。郑兆谦的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面孔。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有人低下头避开视线,有人不自觉挺直腰背,有人假装操作全息屏掩饰心绪。
“陈秘书长的业务能力,”
郑兆谦声音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份公开财报,“在座各位,有谁能拿出比陈砚雯更出色的危机公关案例吗?”
会议室中无人应声。
“远辰号事故的舆情处置,由陈砚雯负责信息统筹与内容审核。在座各位应当都看过那份发言稿的终稿。”
郑兆谦的目光落在赵常达脸上,那一瞬,赵常达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此前先后七轮由不同人员撰写的稿件都未通过审批,唯有最后陈砚雯撰写的发言稿经层层审批,一字未改便获通过。《帝国商业评论》将其称为‘危机公关的修辞范本’。在座各位,有人能做到吗?”
赵常达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还是说,各位更关心个别人员的数据分析与统筹能力?”
郑兆谦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请陈秘书长调出她经手的每一份数据分析报告,和在座各位所在部门的季度报告做横向对比。”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这种安静并非单纯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压制的、几乎可触碰的凝滞。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触笔。
谢润珠坐在后排,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陈砚雯用力按捺住心绪,咬住下唇,低下头假装在全息平板上记录。
“如果没有异议,”
郑兆谦停顿数秒,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郑兆谦虚抬手挥了挥,收起全息平板,动作干脆利落。赵常达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也没有再敲击桌面。
余下的会议在沉默中继续,后续议程推进得出奇迅速。魏德藏继续汇报物流优化方案,讲到数据模型离场时,特意侧首看向陈砚雯,微微颔首示意。
周令仪汇报公关事务部季度工作时,提及:“远辰号事故的复盘报告已经完成,陈砚雯参与了核心章节的撰写。”
陈砚雯安坐于记录席,手指在手写板上平稳移动,完整记录下会议的最后部分内容。她神色平静,可内心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会议结束后,长桌两侧的人们陆续起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全息屏,有人匆匆走向门口。陈砚雯没有急着离开,她坐在记录席上,将手写板上的最后几行记录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确认所有事项梳理完毕后,陈砚雯才关闭全息屏,起身离席。
此时会议室中已大半空席,阳光透过落地窗涌入室内,在长会议桌上落出一片温暖的光斑。陈砚雯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被云层半掩的城市。双子塔的倒影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浮动闪烁,远处星港方向,数艘星际舰船正缓缓升空,舰身后拖曳着淡蓝色的尾焰。
谢润珠从后方走来,怀中抱着全息平板,神情难掩压抑已久的倾诉欲。
“陈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