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多久?
三秒?
五秒?
也许更久。
在那一小段无法被精确测量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与商业有关的事情。没有猎户旋臂的矿区,没有星震计划的风险评估,没有明天的高管会议。他的脑子里只有她的侧脸。只有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只有她唇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有她手指在帆布包肩带上轻轻摩挲的节奏。
“兆谦?”
康教授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郑兆谦收回目光,转向康教授。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他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比平时快了一些。
“怎么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静,康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那一秒里,老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追问。
“我在问你,你对这片星域的开发怎么看?”
康教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看透了很多东西却从不点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像一颗被云层半遮的星,若隐若现,却从未消失。
郑兆谦的目光重新落在星图上,那片暗红色的“未开发”星域在穹顶上缓慢旋转,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谜题。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谈判桌上准备出价前的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
“资源价值很高。”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他的目光在星图上快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评估每一颗星球的质量、每一片星域的引力场强度。
“开发成本也不低。碎石带和辐射风暴是天然的屏障,普通星舰无法安全通行。如果要大规模开发,首先需要解决航道安全问题。”
“怎么解决?”
康教授问道,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眼睛——那双看透了很多东西的眼睛——在看着郑兆谦的时候,有一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东西。
“两种方案。”
郑兆谦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动作干脆利落,和在董事会上展示战略规划时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谨慎的、更精确的——像在打磨一件需要被反复推敲的作品。
“第一种,在碎石带中开辟一条新的航道,避开辐射最强的区域。这需要至少三年的前期勘探,投入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数字。那数字的分量,从他的手指、从他的语气、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中,无声地传递出来。
“第二种,”
他的手指又指向另一条路线,那是一条更短、更直接的航线,它的颜色比周围的星域更深,像一条被隐藏在暗红色海洋中的、危险的捷径。
“与帝国军方合作,借用他们的护航舰队穿越辐射区。成本更低,时间更短,涉及到与军方的利益分配,谈判会很复杂。”
他说完,收回手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星图上,沉默了片刻。
郑兆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
康教授点点头,没有评价。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星域,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包茶叶,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陈砚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郑兆谦和星图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观察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那些数字、方案、风险评估——她听不懂,也不太想听懂。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当郑兆谦谈论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刚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皱紧,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专注的——像在审视一份需要被精确执行的方案。
此刻,在星图的微光中,在康教授温和的目光下,在那片三百年前还是一片空白的暗红色星域前,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东西。她想起康教授说过的话。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
陈砚雯不知道康教授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过此刻,看着郑兆谦站在星图前的侧影——黑色的西装在星图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肩线和袖口的剪裁精准得像是用激光测量过的,轮廓冷峻而锋利,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她忽然觉得,那颗在“沉默中燃烧”的孤独的星,也许不是拓荒者,而是他。
陈砚雯的目光在郑兆谦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片刻,陈砚雯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本《星尘集》的封面。封面上,林怀真教授的名字在幽蓝色的光晕中微微发着光。她想起自己翻译过的那句话——“我是一颗孤独的星,在无边的黑暗里运行。”
她想起自己写下那句译文时,窗外是开普勒大学安静的校园,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时候她以为,孤独是一种可以被翻译的状态。
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孤独,是翻译不了的。因为它不在文字里,它在一个人站在星图前的侧影里,在他比平时更低一些的声音里,在他永远在计算着什么、却从未计算过自己的眼睛里。
“时间不早了。”
康教授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腕表——那种需要手动上弦的古董,在帝国已经很少见了。表盘在星图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指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属于上个时代的、缓慢而从容的节奏。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康教授轻声说道,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光——那双看透了很多东西的眼睛——在陈砚雯和郑兆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温和的深意。
他朝陈砚雯眨了眨眼,那眨眼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只有他和她之间才能理解的暗号。随后他转过身,拍了拍郑兆谦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触地,郑兆谦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康教授继续看星图,他的背影在星图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实验室外套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口袋里的那包茶叶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双手又背在了身后,姿态悠闲得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人。从他身后看去,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颗在亿万年的燃烧中从未弯曲过的老恒星。
陈砚雯看了康教授一眼,她的目光在老人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又看了看郑兆谦,他的目光还落在星图上,落在那片暗红色的“未开发”星域上,落在那三条用命换来的银白色航线上。
郑兆谦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看着那片星域的时候,有一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东西。
陈砚雯转过身,朝展厅出口走去。她的步伐很轻,鞋跟在大厅的木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康教授还站在星图前,背影单薄而挺直。郑兆谦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星图上,沉默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几步的距离里,有三百年的时光,有三百个勘探队员的生命,有一条从暗红色星域蜿蜒而出的银白色航道。
陈砚雯收回目光,走出展厅。
身后,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和她刚才离开时的轻盈步伐形成了奇异的对比。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她没有回头,不过她知道,郑兆谦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像两颗星在轨道上运行时的最近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彼此的引力场在无声中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