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馆的三楼大厅,比陈砚雯记忆中更加安静而肃穆。
穹顶被一幅巨大的全息星图完全占据,那星图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缓自转,像一颗沉睡的巨人在均匀地呼吸。此刻呈现在穹幕上的是帝国历247年的星系图——那正是开普勒大学建校的年份。
画面中央,雾港星已不再是当初那颗灰白色的“待开发”标记,而是被标注为“繁荣”的浅蓝色星球。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纤细的光环,那是星港轨道建筑群在太空中留下的银白色轨迹,如同为这颗星球戴上了一道精致的冠冕。
陈砚雯站在展厅入口处,仰头凝视着那片流动的星辰,目光从帝都所在的奥玛索高星系出发,沿着帝国的主航道一路向西,经过十二个空间跳跃点,最终定格在贝罗拿达星系中那颗浅蓝色的雾港星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出那些星球的古老名字,又像是在丈量从帝都到雾港星的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航线。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射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你刚才在校史馆外面,看的是什么书?”
郑兆谦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那声音就像一颗被精确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扩散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惊扰远处其他的参观者,却又足够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陈砚雯转过身,发现他站在离自己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近到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远到显得疏离。
郑兆谦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放松,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肩上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等待。
“《星尘集》。”
陈砚雯回答道,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帆布包的肩带。
“一本古地球诗歌的译本,是林怀真教授翻译的。”
“林怀真。”
郑兆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确认意味,像是在核对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目光从帆布包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星图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开普勒大学外语系的第一任系主任。”
“你知道她?”
陈砚雯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在她的认知里,曜寰集团的CEO和开普勒大学外语系第一任系主任之间,隔着的可不止是十二个跳跃点的距离。
“校史馆里有她的生平介绍。”
郑兆谦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陈砚雯的意外更深了一层。
“帝国历87年,她翻译的这本《星尘集》获得了帝国翻译学会的最高奖项,据说那本书至今仍是开普勒大学外语系的必读书目。”
“你读过吗?”
她问,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冷淡,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书脊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没有。”
郑兆谦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遗憾或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在校史馆里看到了相关的介绍文字。”
陈砚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将帆布包往肩上带了带,转身走向展厅中央。她的步伐很轻,鞋跟在大厅的木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像一首节奏稳定的歌谣。
郑兆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恰好落在她脚步声的间隙里,像两条不同频率的声波在空气中自然地交织。
展厅中央悬挂着整个场馆里最大的一幅全息星图——直径超过十米的球形投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自转。
星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奥科罗森帝国目前已知的所有星系,从帝都所在的奥玛索高星系,到贝罗拿达星系,再到更遥远的猎户旋臂和天鹅座γ星域。无数条星舰航道在星系之间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如同帝国的血管,昼夜不息地输送着人员、物资与信息。
陈砚雯在星图前停下脚步,仰头凝视着这片被缩小的宇宙。她的脖子微微仰起,露出白皙而纤细的颈线,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空调系统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陈砚雯的目光在星图上缓缓移动,从帝都所在的奥玛索高星系出发,沿着帝国的主航道一路向西,经过十二个空间跳跃点,最终定格在贝罗拿达星系中那颗浅蓝色的雾港星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那神情不像是在欣赏一幅壮丽的星图,倒像是一个旅人在确认自己来时的路。
“你刚才说,你正在翻译什么东西?”
郑兆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站在她身边,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大约只有一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依然放松,他的目光——虽然也落在星图上——显然并不在那片星辰大海之间。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星图上移开,落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转过头,几乎不会发现。
“第一批拓荒者的家书。”
陈砚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文字里的灵魂。她的目光没有从雾港星上移开,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出的温度,像在谈论一件她很在乎、却又不太愿意轻易与人分享的东西。
“三百年前,第一批抵达贝罗拿达星系的拓荒者写给地球亲人的信。那些信一直存放在帝国档案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百年几乎无人问津。康教授认为,这些文字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所以你在做这件事?”
郑兆谦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已经在做了。”
陈砚雯点了点头,终于将目光从星图上收回来,转向他。她的表情平静,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热忱的光芒,像一颗在白天被阳光掩盖的星。
“目前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大概还需要……两年?三年?也许更久,有些句子确实很难处理。”
“比如什么样的句子?”
郑兆谦的声音依然低沉,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为她的回答留出空间。
陈砚雯想了想,低下头,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星尘集》,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个她很珍视的仪式。她的手指在书页间轻轻翻动,目光在文字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在寻找某个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句子。她停下来,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将书递给郑兆谦。
“这首。”
郑兆谦接过书,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与那本略显陈旧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书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并列排着一首古地球短诗的原作与译本,原诗的文字他看不太懂,译本的文字却清晰可辨:
“我是一颗孤独的星,
在无边的黑暗里运行。
不知来处,不问归途,
只在沉默中燃烧。”
郑兆谦读完这几行诗,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就这样沉默地看完、沉默地将书还给她、沉默地结束这个话题。他开口了。
“这首诗在表达什么?”
“一颗星辰的独白。”
她解释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像在看着一个她很熟悉的老朋友。
“关于孤独,关于坚持,也关于一种不需要被外界理解的自我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