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
陈砚雯合上书,站起身来,动作轻盈而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她的声音不大,清晰而柔和,像古地球乐器中那种被手指轻轻拨动的弦。
康教授走上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砚雯,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康教授侧身让出位置,郑兆谦的身影从银杏树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阳光里。
那一刻,午后的光线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郑兆谦身上。黑色的商务外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肩线和袖口的剪裁精准得像是用激光测量过的。郑兆谦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属于商界顶层人物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不是刻意的压迫,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如同恒星引力场般的存在感。
“这位是郑兆谦,在雾港星的大集团任职,也是我的学生——很早以前的学生了。”
康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师长的骄傲,又带着一种老友式的调侃,“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当年在开普勒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六人间的宿舍住过来的。”
康教授转向郑兆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兆谦,这是陈砚雯,外语系的学生,我的得意门生。翻译功底扎实精准,文字富有古韵——更难能可贵的是其中透出的灵气。”
“灵气”这个词从康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这位在帝国翻译学会当了三十年终身荣誉会员的老教授,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学生,能被他用“灵气”二字评价的,寥寥无几。
陈砚雯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她的动作不大,幅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拘谨,也不会让人觉得随意。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郑兆谦脸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官变化。
广场上的人声、舞台上的音乐、银杏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退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飘浮,像一群在时光中静止的星尘。
陈砚雯的眼睛里映着郑兆谦的倒影,那双安静的、温润的、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玉一样的眸子里,郑兆谦的面孔第一次出现——轮廓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陈砚雯的影子——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束在脑后的长发,以及那几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碎发。
时间大概只过去了几秒,也许更久。在那一小段无法被精确测量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被引力牵引的星流,在茫茫太空中无声地交汇。
“你好,郑先生。”
陈砚雯先开了口,声音依然不大,依然清晰而柔和,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的紧绷。陈砚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抵达眼底——不是因为她不真诚,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你好。”
郑兆谦缓缓地回应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空中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却不露痕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冷淡。他的手——那只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签下过百亿合约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康教授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活了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相遇,太多的离别。康教授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那是两颗恒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第一次探测到彼此的引力信号。
“砚雯她今天正好是校庆的志愿者,”
康教授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将那片凝滞的时空重新启动。
“我那边还有几个会要开,兆谦第一次回来,砚雯你带他逛逛?”
这是一个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康教授做事向来如此——他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式,将事情推向他认为最合适的方向。
陈砚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郑兆谦脸上移开,转向康教授,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考虑如何措辞。
“教授,我——”
“怎么,不愿意?”
康教授笑着打断她。
“就当帮老师一个忙。这位可是曜寰集团的高管,咱们外语系以后的合作项目,说不定还得仰仗他呢。”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曜寰集团确实有与开普勒大学合作的意向;假的是,康教授从来不是一个会用“仰仗”这个词的人。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陈砚雯少一些心理负担——把她定位成一个“帮老师忙的志愿者”,而不是什么正式的、需要承担压力的引导任务。
陈砚雯听出了康教授话里的意思,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郑兆谦,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陈砚雯声音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郑先生想从哪里开始逛?”
郑兆谦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
“随便。”
郑兆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对这里已经很陌生了。”
这句话从郑兆谦嘴里说出来,让康教授微微挑了一下眉。
康教授认识郑兆谦十四年,知道他说“陌生”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不是地理上的陌生——开普勒大学的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郑兆谦比大多数在校生都熟悉。郑兆谦说的陌生,是时间上的、情感上的、一种“我已经不属于这里”的清醒认知。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
“那就从校史馆开始吧。”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广场对面那座古老的石砌建筑上。
“那里新做了一个全息星图展,展示帝国三百年来的星系变迁。康教授说,你们这些搞商业的,最喜欢看星图。”
她说“你们这些搞商业的”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调侃。那种调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属于年轻人之间的轻松语气。
郑兆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后移开。
“走吧。”
康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郑兆谦的肩膀,又朝陈砚雯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便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两人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意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好好逛,别急着走。”
康教授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校庆结束后还有茶话会,记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