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教授转身走进了行政楼的正门,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广场上,银杏树下,只剩下两个人。
陈砚雯低头将手中的书收进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那本书的封面在阳光下闪过一瞬——是一本古地球诗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愿意将书随便塞进包里的珍惜感。
陈砚雯先将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了书,用掌心抚平封面的褶皱,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郑兆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动作上——修长、纤细、缓慢而从容,像是每一个动作都有其独特的意义,不需要被任何外在的节奏催促。
“好了。”
陈砚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校史馆的方向走去,广场上的喧嚣在身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银杏树下那片安静的林荫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步伐节奏不同——他的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被精确测量过;她的轻盈而从容,像在散步,又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谁都没有说话,那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它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翻译成语言的东西,妥帖地安放在水底。
走了大约十几步,陈砚雯忽然开口。
“郑先生毕业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
陈砚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
“那时候我大概……刚上中学。”
郑兆谦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时间上的事实。
“康教授说,你当年是从六人间的宿舍住过来的。”
陈砚雯又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林荫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曜寰集团的CEO,住六人间?”
“那时候还不是CEO。”
“只是一个从帝都来的、没什么钱的学生。”
“没什么钱?”
陈砚雯微微侧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郑兆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郑兆谦身后照过来,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双墨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清晰——它们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康教授告诉你的?”
陈砚雯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郑兆谦。她没有被郑兆谦的目光吓到,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马甲的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郑兆谦,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不是。”
“康教授从不谈论学生的隐私。是我自己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
“你的手表。”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枚银色星盘手环上。
“曜寰集团高管的身份标识,内置链接星屏加密通讯芯片和生物识别模块。这种手环只在集团内部流通,外面买不到。而你戴着它来开普勒大学参加校庆——说明你并不在意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一个不在意别人知道身份的人,却刻意隐瞒了十四年,那只能说明,当年隐瞒身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陈砚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需要。”
郑兆谦看着她,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不是关于商业的,不是关于谈判的,而是一些更模糊的、更难以被归类的东西。
“你观察力很好。”
郑兆谦语气依然平淡,那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翻译需要观察力。”
陈砚雯回答的语气同样平淡。
“一个词可以有几十种译法,选哪一种,取决于说话的人是谁、在什么场合、怀着什么目的、对谁说话。这些都是需要观察的。”
“所以你在观察我?”
“职业习惯。”
陈砚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就像你在谈判桌上观察对手一样——都是职业习惯。”
郑兆谦沉默了两秒,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砚雯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朝校史馆的方向走去。
“走吧,”
陈砚雯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快。
“星图展四点钟就结束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郑兆谦站在原地,看着陈砚雯的背影。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束在脑后的长发。陈砚雯的背影在银杏树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步伐轻盈而从容,像一颗刚刚开始运行的、还不知道自己轨道的年轻恒星。
郑兆谦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