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语系的摊位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摆着几摞外语系的宣传册和一本厚厚的签到簿。摊位后面的展板上贴满了学生翻译作品的样张——从古地球诗歌到星际通用语文献,从帝国古典文学到现代跨星系通讯协议,题材广泛得令人眼花缭乱。摊位前站着几个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正在向来往的访客介绍外语系的专业设置和研究成果。
康教授没有走向摊位,而是停在摊位旁边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目光落在树下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那个身影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纸质书。
陈砚雯站在行政楼东侧那排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她的位置有些偏,不在外语系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也没有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站在接待台后向来往的校友发放宣传册。陈砚雯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被风吹落在主路之外种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生长着。
陈砚雯手中的书是一本古地球诗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岁月的磨蚀下变得有些模糊,依然能辨认出书名——《星尘集》。
那是帝国历87年出版的译本,收录了古地球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三百首诗歌,译者是开普勒大学外语系的第一任系主任林怀真教授。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很多年,陈砚雯是在图书馆的旧书库里偶然翻到的,从此便随身携带,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
此刻,陈砚雯正读到《问星空》的最后一节。那是一首古地球诗人仰望夜空时写下的作品,语言简洁到近乎朴素,却在每一个字的间隙里藏着无穷的意味。陈砚雯在心里默念着原诗,再对照着林怀真教授的译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
原诗的最后两句是:“今夜星光灿烂,可有一束,是为我而来?”
林怀真教授的译法是:“今宵星汉灿烂,不知哪一缕清辉,为我垂落。”
陈砚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译法。“清辉”这个词用得好,比直译的“星光”多了几分温度;“垂落”也比“而来”更有画面感。“为我”放在句尾,虽然符合星际通用语的语法习惯,却让整句诗的节奏显得有些拖沓。
如果是她来译呢?
陈砚雯闭上眼睛,在心里尝试着替换了几个词。片刻后,陈砚雯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译法,她不确定康教授会不会认可。康教授常说,翻译不是炫技,不是让读者觉得译者比原作者更有才华,而是要让读者忘记译者的存在,直接触碰到原作者的心。
“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为我而来?”
陈砚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节奏对了,语气也对了。只是“为我而来”放在句尾,虽然简洁,却少了林教授译本中那种悠长的余韵。也许……还可以再改改?
陈砚雯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陈砚雯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点彩派画家精心绘制的画作。陈砚雯的穿着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外语系的深蓝色志愿者马甲,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夹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陈砚雯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默念某个句子,又像是在推敲某个词的译法。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轻轻点在书页上,沿着字里行间缓慢移动,像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所以陈砚雯没有注意到,行政楼正门的方向,有两个人走了出来。她也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走出正门的那一刻,穿过广场上的人群,穿过阳光和银杏叶交织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砚雯。”
康教授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陈砚雯抬起头。
那一瞬间,郑兆谦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停下脚步的面孔。不是帝都社交场上那种经过精心雕琢的、每一寸都符合黄金比例的美,而是一种更生动的、更鲜活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银杏叶时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陈砚雯的五官清秀而精致——眉眼弯弯,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那种凌厉的上挑,也不是过分柔顺的下垂,而是在微微上扬的尾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鼻梁秀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而柔和,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下唇饱满,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读书的人才会有的白皙,却不是苍白的白,而是像被月光洗过的瓷器,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让人想起古地球诗篇里那些关于“凝脂”的描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安静的眸子,瞳色是一种介于深棕与琥珀之间的温暖色调,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玉,温润而沉静。那双眼睛里没有社交场上常见的客套与试探,没有年轻人面对陌生人时的不安与拘谨,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纯粹心性的从容。她看着康教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漾起一层温暖的笑意,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荡开。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陈砚雯的视野里炸开一片金色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睛,眨了眨,视线才重新聚焦。康教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室外套,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而从容的笑容,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康教授高出将近一个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商务外套,肩线和袖口的剪裁精准得像是用激光测量过的。他的五官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深邃、冷峻、线条利落。那双眼睛,即使在阴影中也格外清晰:极深的墨色,像虫洞另一端的未知空间,沉默地、专注地看着她。
陈砚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