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夫人再进来时，屋里静悄悄。小娘子的啜泣已经止息，安静垂着眼眸，望着一行又一行端正遒劲的笔迹。
“有这样的信件，你感到生而有幸，是吧？”
净慈抬起头，看见老人家，飞快擦了擦眼睛，起身行礼。
浙江总督在朝中的分量极为特殊。一赋税，二防倭，三贸易，每一条都绕不开，故而直接加的兵部尚书衔，几乎没有更显贵的地方大员了。这样大的官，别说她，连程棹都没有见过。
好在老夫人慈祥，打量她片刻，才又道：“我偷瞄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小娘子别怪我。不过霎时也在想，真是个好命的小娘子。”
察觉净慈咬唇，她话音一转：“转念我就变了。我反而想，能让他这样惦念的，一定是个很好的小娘子。心中有惦念，无论做什么都很安定，千山万水亦不觉慌乱，是他好命。”
钟氏心中感慨万分。
这小娘子十三四岁，心性多少还是有些稚嫩，太沉重的寄托与太仔细的安排，也许是不知情，才能更安心享受。谁能想到？连她这几句都是那郎君另外写信教的，他担心小娘子看完信，感动之余，心中觉得自己不配。
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可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竟然真是如此答复，细声细气，“夫人，我的家世并不多么亮眼，家父是布政司知事程元宪君。我也没有很多才学。”
钟氏咋舌。
这是多了解啊？
实则蔺惟之只是记得，她从前说过一句：你母亲说，不要小门小户的女儿。小娘子到这个年纪，不会再那么天真了，长大会伴随许多顾虑。他知道。
她就按照信里教的回复：“小娘子，姻亲不是这样看的。照你这样说，那天下最貌美最有才学的女子，蔺承翊也配不上啊，她们全都得嫁进皇宫里去，做皇后和贵妃。难道你这样认为吗？人活着就这么点意思了？”
“不——不是——”净慈赶紧摆手，“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解缙的结局好吗？”
净慈默然。
“小娘子，人言是都说羡慕高中的郎君，封官的郎君，可是世事未必如此。在皇宫里，他们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做错了事，得罪了人，叫陛下不高兴了，说贬谪就贬谪，甚至说杀就杀。”钟夫人又道，“我家老头子官够大了吧？整个浙江最大的官了。年轻在顺天熬资历的时候，也是十分战战兢兢。你家阿兄这个年龄，人家要为难他，他又能说什么？你不要在心里把他等于什么青云梯，好似你这一生就多么辉煌，没有的事！我看，是他需要你呢。”
净慈偷偷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问道：“为何这样说呀？”
“因为在顺天做官很难，但是更难的是与人互相信任，最难的是得到慰藉。”老夫人将她的碎发拨了一拨，“你防我我防他他他又害你，这样的日子，如果心中没有自己的期盼，你觉得有意趣吗？”
她听进去了，颊面垂落，唇角轻轻一扬。
“你就是他的这份期盼。”钟氏适时补充，“你说，你珍不珍贵？是不是比你以为的要珍贵？如果不是足够珍贵，他根本不必如此的。”
“嗯……”她更不好意思，“好像是噢。”
那不要脸的儿郎还教了什么来着？钟氏想了一会，想不起来，算了，跳过。她都六十了，忘记一两段也寻常吧！
她叫女使进来，笑盈盈端着一盆……土？净慈惊讶，女使已经屈膝：“冒犯了，小娘子。”
随即将盆土往她襦裙下一倒，又拿掸子拍实一片。不等净慈追问，钟氏牵着她往外，一路到院里，清了清嗓子。
众人立刻过来见礼，王允君看清是净慈，面色微微一白，使劲使眼色：何意？
“我真是老了，好端端走着路都不稳当，方才险些摔一跤。”老夫人对众人说，“好在这小娘子飞扑过来，把我这老骨头垫着，说救命之恩也不为过。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王允君惊讶，迅速起身行礼：“回夫人。民妇王氏，夫君是布政司知事程元宪。”
“噢，布政司衙门的孩子。”钟氏搂住净慈肩头，“这是大恩啊，我得奖励你教女有方。若非她热心肠，我一头磕在山盆上，那今日就不堪设想了。”
众人连忙开始说一些关怀的话。她制止了，叫人送王允君一柄玉如意，又和气道：“这位夫人，你瞧，今日我最后一位小孙女出嫁，今后家里没有小娘子了。你要是不介意，我想时不时叫你家孩儿过来陪我，你愿意吗？”
这种天大的脸面突然砸在身上，王允君压根没有反应过来，闻言本能颔首：“有机会得到老夫人教导，是我家孩儿的幸事。”
“那就好。”钟夫人指了一指净慈襦裙，“你跟着去我家客厢，我叫女使送一套新裙子。这么大了，摔脏裙子见人不好。”
“谢过夫人。”
进了厢房，王允君才急忙捏起净慈胳膊：“没事吧？摔着哪里了？”
她看泥污全在臀下，心道应当没事，终于有些后知后觉的高兴：“这是部堂夫人！老人家很和善，是全杭州说话最好使的女子了。你这傻孩儿，做好事倒是会挑人。”
“不是我也会救。”净慈硬着头皮，“老人家经不起摔嘛。”
“但以后还是不许这么莽撞。”王允君一边叮嘱，一边拿新的比甲，“不要看见什么人什么事都想帮，你自己的平安最重要。听到没有？”
净慈怔怔看着她。
“跟你说话呢……”
“听到了。”净慈移开视线，“我知道娘亲关心我。”
“我不关心你，要去关心谁？”她嘴上数落，当然还是高兴的，“你跟你哥哥两个人，没有一个靠谱，从小就是猴行者……天呢，要是钟老夫人愿意多见你，时常出入总督宅邸，你表现一定要好。”
净慈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