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王允君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位老夫人的夫君，总督兼任巡抚，还是顺天皇帝陛下亲封的兵部尚书，是全浙江最大、最大的官。什么布政使按察使见到老夫人，都是要问好的。你讨她喜欢，不说捞什么好处，至少整个杭州府再没人能随便欺负你。我们不去刻意谄媚谁，也不要傻傻的错失机遇，毕竟老人家了，你舍身相救，喜欢你很寻常，不必亏心。明不明白？”

“明白。”

净慈垂下眼睛。她感到心口热热的，连带着胃里也热热。她从前读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没有读过夫君之——

她又咬住一线唇瓣。心脏好像被妥帖盛在小舟里，淌入西湖面，日光暖意融融，投射在她小小的心口开了一道更小的口子，再塞进一颗早就晒软的饴糖。这颗糖果叫她安心、别害怕、怀抱期许，还说她是最值得的，是糖果唯一理应去到的地方。

婚礼席毕，钟夫人送了一盒小花簪，桃花梨花海棠一应俱全，又叫马夫用她的马车送王允君和净慈归家。

程棹在屋外谢了又谢，一进院里，拍拍胸膛，将净慈一抱：“真是个小福星！”

“她从小就这样，总算是做了件有回报的。”王允君也很开心，“方才夫人对我讲，下旬她院里办踏青宴，叫清漪去陪着做龙井酥。”

“你叫她提前学一学，别叫老人家失望。”

净慈等父母叮嘱完毕，回房点灯，将门关紧，方取出信件，紧紧摁在心口。

清圆惊讶：“是……”

“我今后会更好好陪着母亲，陪她做刺绣，种杭兰，不再惹她生气。”她小声说，“在我能够陪着她的时间里，会尽量叫母亲开怀。”

清圆险些一头摔下榻，急急问：“是郎君的信？”

净慈以指腹摩挲信封。

“那——”清圆脱口而出，“小姐不生气？”

净慈倏地转头看她。蹙眉片刻，突然睁大眼睛：“你知道？”

“我猜到的。”清圆尴尬，“自己猜到的……我是想，绝不可能是小郎君那头不寄信，也没有人能阻碍他寄不出信。那不就剩一种可能。”

“你这么好的脑筋，猜到了居然不跟我说？”净慈放下信封，去挠她的胳肢窝，“你好样啊——”

“我怕痒！怕痒。”清圆使劲躲，“小姐——我说一句。”

净慈抱胸看着她：“狡辩！”

“我……”清圆停了一停，“我的父母不要我，他们明知道人牙子会把小女孩卖去哪里，还是不要我。所以——所以我知道，像夫人这样爱护女儿的母亲，很难得。”

净慈怔住。

“小姐，心仪一个郎君，爱慕一个郎君，乃至于深爱一个郎君，都没有什么。”她轻轻握住净慈的手，“可是一个小娘子生而为人的良心，绝对不是只为了她的夫君而存在。你真的别生气，好吗？不过你那样说，想来也没有生气。”

“没有。”净慈摇一摇头，“我明白道理——不是娘亲像小阿兄爱护我一样爱护我，是，‘小阿兄像娘亲爱护我一样爱护我’。”

“这样就好了。”清圆松一口气，“还好……”

“娘亲从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净慈轻声，“她说，无论我的心为谁而停留，都要往前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我如今觉着，小娘子的心和她的日子，如果想要幸福，是不能分开的。”

声音更低：“我也应该过得幸福呀。我也很珍贵吧……”

话音一断，忽抬起双手，捂住脸庞：“他让我觉得我好珍贵呀！”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夏天就像触角无声无息长满了顺天的街巷，烟紫夕阳一点一点沉落。

蔺惟之一进院落，临峰一个猛冲上来，高声道：“郎君！”

他微微蹙眉，临峰已经道：“我想，明日又可以发米了。”

信封被双手递上来。

他一怔。在这一瞬间，心脏仿佛从某处直直坠下来，砸出几近不可思议的狂喜。

他知道他父母只是受限于自身经历而希望他平安，他心底体谅了；他知道她母亲无非疼惜女儿，不愿意山河相别，他尊重了；他知道苏琼妙大概很讨厌他，他也有愧；他知道程齐远在宁波卫，许多事并不方便，更不能为难。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没有脸面怪罪任何人，他只是真的想要这封信。想要太久了，以至于抬起手时，腕骨有着轻微不可察觉的颤抖。

钟老夫人会外套她的信，她不必再写收件寄件，只俏皮在左下角画了一道波纹，西湖小小水波。他只是看到这一点，胸腔之中竟然就已经生出某种热盈的回荡，就像江水日复一日东流，却忽然北折，带来佳音。

临峰知趣，躬身退下。

足足十七张纸，他竟也忽然拥有这样丰足的幸福——原本都以为不可得了。

思念无处抒发，反而久积弥厚。有时厌倦白日煎熬，有时痛恨夜晚凄长，一轮月如钩或如盘，皆是冷清毫无声息，直到这封信来到手里，四季也随之来到手里。

折开第一张时，比殿试还要紧张。

当头愣住了。

小阿兄，我想你。小阿兄，我想你。小阿兄，我想你。小阿兄，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她写了整整一页的，“我想你”。直到中途某一句，有被水迹洇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