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漏过了子时,杭州府这仲春的夜晚尚有一丝凉意,月色从窗棂下流泻一寸,又忽然往斜开。
低低的哭声响起时,清圆迅速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下地,爬到净慈身边:“小姐?”
她拿开被咬着的被衾一角,哭声骤然响了一响,被死死忍住。
“小姐。”清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枕头都湿了。”
“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她哭着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清圆抿唇。
“我心里一直在帮他开脱,也许是忙,也许是住处一直不安定,也许是他也没有那么多银钱。”净慈抬手,擦了擦眼睛,“可是其实我知道,不管是谁,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可能连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只要他不写,就是不想写……”
“如果只是他外祖不乐意——他已经是顺天的官了,十八岁就是七品编修,这已经是年轻郎君能够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怎么会不能给我写信?不管是谁不同意,还能拦着他的手不让他寄信吗?”她攥住清圆的衣袖,急急问道,“是不是顺天府有很多和他适龄的小娘子,他后悔了呀?”
“不会的。”清圆连忙否认,“小郎君不会的。”
“那是为什么呢?”净慈抽泣了一下,“不管是什么想法,总要告诉我——就算是不想要我了,也得告诉我呀!”
其实应当真的不是。清圆心里万分挣扎,唇瓣动了一动——
“清圆,如果他不要我了,我也不怪他。可是,我不想要别人……”净慈垂着脸,“韫妙最近认真看了好几位郎君,她不大满意,我心里也总是想,这一位没有他个子高,另一位不是进士,那一位说话吵吵嚷嚷,我不想要别人。”
“这是夫人早就提醒过的吧?”清圆握住她的手,低声,“小姐,这是好多好多年前,夫人就提醒过你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净慈默默咬住指骨,小声哭道,“我很怕他反悔不要我了……我真的很怕。”
也许信都被卡在夫人那里——清圆不敢讲,强行吞下去,因为她假设夫人这么做时,就会发现背后的缘由仅仅只是一位母亲不愿意失去女儿,她就道:“可是小姐,人这一生不是只有姻亲的。”
净慈一怔。
“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顺利去了顺天,而后再也见不到父母,或许就会像今日思念小郎君一样,思念夫人呢?”清圆拨了拨她的头发,柔声说下去,“你从没有离开过夫人和郎主,娘亲和爹爹就像春天夏天一样,一直都会回来身边。小郎君像杭州下雪,下雪时西湖是很漂亮,可是下过了,雪也就走了,好几年都不再下。但冬天可以不下雪,人却不能没有四季呀。”
净慈攥住手:“我——我——”
“如果留在杭州,留在仁和县,小姐可以时常回家看望,将来有了孩儿,还能带她一起回来。”清圆望着她,“可是搬去顺天,小姐从此就只有郎君一个人。也许他会纳妾,会变心——我很相信小郎君的为人,可是小姐,人的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你甚至都不知道翌日会发生何事。几年前,我们也想不到,郎君如今就不在家生活了,他就这样离开,今生连籍贯都不再与父母同户,自己有了独自的军籍。这都是突然发生的事。如果小姐也不肯留在杭州,郎主尚可以做官,分不出心难过,夫人今后怎么办呢?”
“是……”净慈垂下头,“是……怎么办?”
成功把她的注意力从蔺惟之转移到这桩姻亲本身之后,清圆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次日,净慈在房里练字,她抬手敲门。
王允君见清圆十分认真地跪下,微微意外:“这孩子,你起来说话。怎么了?”
“我想问,”清圆鼓起勇气,“蔺家郎君的信件,是不是都在夫人手中?”
王允君沉默。
“我知道了。”清圆低头,“夫人,小姐经常哭,最近更是每天哭,她一直问我,郎君不要她了怎么办。”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清圆清楚答道,“我记得夫人是如何一天一天将小姐抚养到今天,所以,我不会说。可是夫人,清圆也有一句话想说。比起尚未发生的事,一日复一日的难过,也是难过。”
“好孩子。”王允君转回脸,“你坐下回话。”
“那你觉得,难过一两年,两三年,之后不再难过,和就这样期盼着,今后再落空,再难过一辈子,哪个更难过?”
“可是这话并不对啊。”清圆望着她,“夫人,没有人能保证小姐真的可以只难过两年,也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确定她今后就会落空。”
王允君一时没有说话。
“请夫人细想。郎君是十七岁高中的人,人人都知道,每次会试过后,那些年轻的进士想娶谁都可以,姻亲事,他们真的用不着看别人眼色了,只有旁人巴结的份。”清圆低声,“过去这些年,他父母从没有提过哪怕一次娃娃亲,可见原本也并不是非常满意小姐家世,何况如今是进士了。蔺家郎主被贬过,夫人的出身却那么高贵,一定都十分清楚家世的重要。可是去年小姐再问,他们渐渐改口说,拿郎君并没有办法。夫人还得到了他祖母的亲笔信,在他高中过后。夫人,你想一想,如果不是郎君真的极度坚持,在家中坚持到了让父母不得不思忖妥协,甚至隐隐害怕不答应会酿成祸果,蔺家郎主和夫人怎么可能转变态度?他家在顺天那位老夫人又怎么会愿意动笔?他们绝不会告诉夫人小郎君究竟说过什么,去问也问不出来的,可夫人只要仔细回想这一家人的行径,其实就能猜到,是郎君长大之后,本人为小姐争取到了极致,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真的没有别的解释。”
王允君慢慢叹了口气。
她道:“你这孩儿,唯一亏在命不够好。”
“我不这样以为。”清圆摇头,“父母遗弃我,我也不把他们当家人。我有家人。”
“我之所以不告诉小姐,也是因为,我不会失去她。”她低下眼睛,“她嫁去顺天,我可以陪嫁,我们还是不用分开,夫人却不得不和小姐分开。所以,只要夫人希望我不告诉她,我就不会告诉她。”
“但是,天底下比小郎君更有前途的郎君,真的寥寥无几了。状元虽然更厉害,可是毕竟三十六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