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前途,得到交口称颂,是所有人眼里的良婿人选,”王允君倏地打断,“我就活该失去我的女儿吗?”
清圆一怔。
“什么叫好前程?是多么天大的前程,值得我拿她的一生去赌?”王允君指着门口,“连你们那位阿兄,我的亲生儿子,你以为我真的高兴吗?我宁愿他一生庸碌无为,他携家带口住糯米巷头,我跟他父亲住巷尾。何况是女婿!”
“可是夫人,”清圆没有逃避,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即使这些都不提——如果小姐是在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就这么失去小郎君。以后一旦知道,她会痛苦一生的。”
王允君的手缓缓垂落。
“夫人是可以说,担心小郎君变心,可扪心自问,现今去杭州府找比小郎君心性更坚韧、更有才干、更严于律己的郎君,真的很好找吗?那其他男子连事关自己前程的读书都不及他坚忍,姻亲之中就一定比他好,一定不会变心?”清圆轻声,“退一万步说,去找比他对小姐更好的,真的能找到吗?郎君在宁波卫那一年多夙夜不懈,又要准备会试又要在卫所学校读倭人文书,所得一共两枚银锭,全都在小姐手中。我真不知还有谁能做到。于我而言,他唯一的错处就是太有才干,以至于年纪轻轻回到顺天去,但凡再过五六年,一定会顺利成婚。既然如此,利用这提早的分离强行阻断姻亲,真的做得对吗?”
王允君松了肩膀,闭目不语。
五月中,浙江总督谭迁家最小的孙女成婚,郎婿出身宁波定海,二十又二,是举人了,样貌也很端正。
男方家眷只来了父母和两位叔伯,部堂特地说请三司的定海籍官员一道吃酒,也是帮男方做做脸,要各家女眷都来,一起送小娘子出嫁。
净慈正跟着另一位小娘子一道去后院看花,一位女使忽然过来行礼:“是程家小娘子?”
她弯一弯腰。
“我家老夫人请。”女使含笑,“小娘子,在等信吧?”
净慈一愣,随即心脏遽然狂跳。
老夫人姓钟,是新娘子的祖母,看起来很和气,接她进屋,将信封递给她:“你在这里慢慢看,回家去写回信。我会寻个由头,再请你来。不必着急,我帮你寄。”
她关上门离开,女使轻声:“老夫人怎么不骂那郎君厚脸皮了?”
“是厚脸皮啊,仗着老头子喜欢他。”钟夫人停一停,“但我也是不要脸。我……我看了那封信。看了一两页,没有全部看完!”
女使讶然:“这——”
“我也是太好奇了啊,蔺承翊会怎么叮嘱自己的小新妇。”她窘迫一霎,又清清嗓子,“但凡看过这封信,实在没有理由不帮他了。做什么?托我帮忙,还不许我看一两页了!”
净慈的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一拆开,掉出来许多张。她甚至都还没有看,眼前已经生出雾气。
委屈和思念同时错落在心底,叫嚣着要淹没和切分她的心,一边欢喜,一边委屈、委屈,还是委屈,一边还有若隐若现的恐惧:会不会是告别?
看第一段就愣住了。
在她看来,小阿兄是一个极其保留的人,几乎不会很直接地指出外人的行为或过错。但是第一段,他提笔就说,他一直在给她写信,是一直、一直,他母亲应当也按时转交了,是王允君没有给她。
净慈屏住呼吸。
蔺惟之给她写信,基本就是口头交流会说的话,才会这么长。
他怕写复杂了,她又思索半天才能读懂,这读懂兴许还是她自以为的。
第二段,他叫她不要质问、不要闹脾气,一定要体谅她母亲不愿意失去女儿的心情。她自己也需要知道,顺天和杭州之间的遥远,如今就初见端倪。但是今后,可以信任部堂家老夫人。
第三段,即使如此,他也绝不会放弃,会一直、一直、一直等她长大。不会让她必须在父母和姻亲之间做唯一的选择,山高水长是人世无奈,他会想办法。会有很多银钱,让她想坐船就坐船,再不济,每两年、三年,她可以回一趟杭州,待上三四个月。他知道还是不能全然弥补,但尽量用他的陪伴,弥合她离开娘亲和爹爹的失落。
这很不对劲。他从没讲过如此直白的话,可见心急如焚到什么程度,简直像破罐子破摔……写着写着,忽然又冷静了,恢复了平时的蔺惟之。
他对她说,无论有没有他,杭州府都是一座美好的城池。没有他的春天理应更蓬勃,没有他的夏天理应更明亮,没有他的秋天应当更柔婉,没有他的冬天应当更洁白,所有没有他的季节,她依然要用心感受。
又写道,根据他的记忆,钱塘江那位贱草应当十一岁了,到十二三岁,或许会发生一些净慈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已经叫部堂夫人安排好贱草的民籍,之后和清圆一道陪着她,拿那两枚银锭就足够多养一位女使,不需要王允君多出几吊钱。
因为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人人都是两位陪嫁,她也必须得有。清圆是她从小一起长大,贱草对她感恩,比旁人都可靠。又说,宜更名为劲草,如果净慈不喜欢,就自己再改。
再写,你瞧,压在渔户头上,一生无法逃脱的苦难与灾厄,生生世世压得人抬不起头、饱受耻辱的贱籍,让男子不得翻身、让女子一生飘零的贱籍,部堂夫人一句话,就能即刻叫人去县署办好。净慈,你想过为什么吗?可见人世加在凡人头上的诸多苦痛,都并不是人自身不值得拥有更好的际遇,是人世就这样残忍。她今日只能救护一个,可是只要心怀善意,愿意体恤不同出身、不同遭遇之人的处境,这样一来,就算是如此小小的程净慈,她的所思所为,也会对旁人产生意义。
又写,世上有泰山、华山、恒山、衡山与嵩山,还有会稽山;有长江、黄河、淮水、济水,还有东海与南海,以天地之大、山海之宽,他蔺惟之是何等渺小。她要多读游记、多读传记、多读小书,要体会喜怒哀乐,理解失意与豁然、彷徨与坚毅,要学着畅想海浪如何波澜,幻想山峦如何高耸,而不是一味想念他。当然想念他也是可以的。
他又告诉她,天下还有许多许多地方,许多国与家。泱泱或撮尔,孤岛与城邦,有人的船只从故乡出发,又如何历经十几年、几十年,回到故乡。世间还有无数的人,使用着与汉字截然不同的文书、数字,人与人之间都说着不同的话语,连身体发肤,颜色亦有不同。可是思念是共通的,他们也有妻儿,在等待夫君与父亲归家。等待并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在等待的时间里,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你今年长高了吗?我听说,小娘子十三岁后,长得不多了。
后来又说,当他不在她身边时,她一定要记得两件事。其一,他会回到她身边;其二,请她务必将他放在最末等、最不值一提的位置,静候他回到她身边。
最后才写:小净慈,我想念你,无时无刻,萦绕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