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如隼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许久，终于开口。
“先前你母亲写信问我。说，人这一世，软肋是坦然接到怀里好，还是强行割弃更好。”他还算平和，“她太爱护你。所以不知道，也不敢逼你，更不敢做这个决定。结果在你这里没有讨到一丁点好，反而万般埋怨她。惟之，你这个人其实坏得很，仗着你父母真心爱你，靠冷落让人难过，逼人妥协。但凡有个兄弟，你都不敢如此。”
“是啊。可是就是没有啊，怎么办呢？”
“你——”
“外祖听她胡诌。”蔺惟之打断，“一个男子，连妻子都能成为软肋，首要是反思自己无能到何等地步。母亲在杭州无事做，伤春悲秋上瘾了。”
“赵淳熙只有被你这么骂才会装听不到。”赵务存突然道，“我从前骂她两句，她在房里摔东西，要出家跟我决裂。是以你越长大，越和她处不来，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性情是人的一种恒常，不会再改了，就像她再爱护你，也不会对你低头。一个高傲的女子成了母亲，无非是高傲的母亲。真心认错比爱还要难上许多，你明白吗？”
“我不和她过。父亲能忍就行。”
“小儿郎。”老人家一笑，“那今后跟你共度一生的女子，你的子女，也会这么想你。”
“我变脸。对妻儿不这样。”
“跟你说话真是费劲。”赵务存又一停顿，“怪不得你母亲说，后来这几年，总被你气得想上房梁打开你的脑筋。”
他淡声道：“打开来发现全是我家小娘子，更气了。”
“老天。”他头回如此深深谅解赵淳熙，“你闭嘴吧。”
蔺惟之抬起头：“不要绕了。外祖就告诉我，怎样才能帮我。”
赵务存依旧坐在圈椅里。半晌，手指一抬：“去表姊表妹里面选一个，把嫡长子留给我。”
蔺惟之一动不动。
“我只要你膝下嫡长。诞生后，我即刻叫吏部放人。”他道，“等你把那小娘子接来，宠妾灭妻也好，把你表妹当活死人也好，送去哪个庄子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冷落病死了，我也保证一个字不说你。女儿更是随你跟谁生，你爱跟谁跟谁，我只要嫡长子一个，之后再也不干预你。”
看惟之不为所动，他动了动右手食指，淡道：“只要孩子活过十年，身体康健平安长大，你随便寻个由头，直接把你表妹弄死，将江南那小娘子扶正，我都可以放之任之。惟之啊，外祖真的已经够诚心了吧？”
蔺惟之看着他，微微看着，像是不能理解，又万分理解。
“我父亲从前出事，我心里在想，母亲为何不来恳求外祖。哪怕是降作八九品京官，我们也不必离开顺天。她一个人坐到天亮，最终都没有来。”他回，“现在明白了。表姊表妹也都姓赵。”
赵务存不以为意：“锦衣玉食供着，胜过天下九成九小娘子了。”
“在外祖的预设里，连我那个‘长子’，死就死了。”蔺惟之看着他，“不过在二舅父真正说话作数之前，要让人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前途靠着舅父提携。所以是十年？”
“知道就好。”赵务存点了点头，“惟之，你相信我。你二舅父的确是有头脑的人，办事情不错的，你不亏。大舅父不上道，我懒得再点拨。小舅，年岁不比你大多少，还不确切。所以，冉儿和卿子，你选一个。”
他一静，忽然问：“外祖认为，人之所以为人，是凭什么呢？”
“你要听真话假话？”
“真。”
“真，那当然是凭可以随意踩在别人头上，食其膏脂，还有史书篇章夸你。”赵务存一笑，“斑鸠分食同类尸骨，你看见都感到不忍。但是人吃人，反而天经地义了。浙江百姓该防的只有倭寇？岭南人该戒备的只有红毛夷？惟之，你记住，有些事就不能上称，一上称，顷刻间面目全非。”
他并不反驳，只是一双眼睛漆黑而幽深，平平淡淡。
“别这样看着我。你祖父名声够好了吧？清流中的清流，他在扬州可是有足足四万亩良田啊。你以为你大伯父真的那么愚钝吗？两个儿子都入仕，这些田地算谁的？你祖母说买宅邸就买宅邸，又凭的什么？难道她真心对你好，她的银钱就比我的高贵？没有这样的事吧。”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近前，“承翊，外祖跟你掏心掏肺。秦为什么变成汉，隋又为何变成唐，跟谁的远大抱负都毫无干系，抱负情怀，那都是世间最可笑的东西。是种地的实在受不住冤屈，委托田地帮他们抢回公道——这个公道何时再倾覆，就又换一家姓坐庙堂。我今日教你，听明白了吗？”
“现在你告诉我，冉儿还是卿子？”
“不。”
赵务存看着他。
“我说，不。”他抬起眼睛，“我认识一位温州府的郎君，表字凡镛。十八九岁中举被侍郎看中，然而去年未中，吃酒时他烦闷对我说，在岳丈跟前感到抬不起头。我不管秦汉与隋唐，我只知道，只有自己保证着自己的事，才可靠。”
“你再拿这些话诓我一句试试！”老人直接将他常服一攥，十分不悦道，“你就是要你在江南那个小娘子！我说了，我可以帮你办。今后也没有人会在意你喜欢你的妻还是你的妾，妻妻妾妾，都不过奴婢尔……”
“我是说舅父。”他道，“党羽如何托举你，就可以如何拖累。都是一样的，我这个党羽也一样。不是外祖今日为他苦心织就，日后必定万无一失。”
赵务存这才微微一怔。
“算了。”他直接起身要走，知道办不成，也就不多说，“今日叨扰外祖了。”
“惟之。”
脚步一停。
“你这样的人，为何上赶着往自己心里扎一株骆驼刺呢？”老人低声，“我想不到一丁点好处。”
“外祖要听真话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