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好处就是,不管务农的,经商的,手工艺者——不管内世闹不闹事,也不管日本国明日来或不来,红毛夷船只停泊在何处,外海是否觊觎国境,我心里都很安定。”他极其认真地答复,“想到她在睡觉、用饭、跳房子,装作看书乱讲一通,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皱眉,一笔一划照抄,骂骂咧咧难写,也许一直想我给她写信,大骂我为何不给她写信……只要想到这些,我就十分安定。我经常在心里和她说话,她在杭州也会听到。”
漫长的寂静过后,外祖摆一摆手:“无药可救,病入膏肓,医石罔效。”
“也许。”
“那我再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听完自己会动摇。”
蔺惟之转回身。
“那小娘子的兄长。”赵务存抬起脸,“宁波卫可是个常有变数的地方,市舶司货船出去一次,近海遇到倭人一次,就算不是激烈交战,也总要死几个人。你心里自作多情想着把人家一家接到顺天来,她父母却未必愿意,八品京官在顺天连个人名都不是,市面物价却更昂贵,远不如杭州的生计。如今儿子定休或疗养,还能回家团圆片刻,你把一家带走,那个郎君就是孤家寡人。你告诉我,天底下哪家父母,会在儿子女儿之间选择女儿?”
他看得出来,惟之迟疑了。
“小娘子从小就知道,迟早出嫁,出嫁了就是父母的外人。但你非要这么做,她父母不敢怪你,届时只能埋怨她,就是你逼她余生直面双亲的怨怼。万一哥哥真出了事,你猜这家人会不会分崩离析。她又会不会想,都是她和你的姻亲害她家离别飘零。她不会恨你,也没法恨父母,最后只能选择恨她自己。”赵务存忽然微笑,“惟之,有些东西不去深想,她就还是你心里那个青涩可爱的小娘子。可一旦细细想了,世间没有一个女娘,这一生不是孤零零,可怜得很呐。你祖母是,母亲是,表妹也是。轮到她就不是?你觉着可能吗?”
没有反驳,这次一句话都不曾反驳,甚至始终一言不发。显然是没有底气再否决,于是无言以对了。
他哼一声,终于生出一点解气之感:“好好想想吧。”
临峰蹑手蹑脚,换了一只新的乌桕烛。偏头看见郎君依旧闭目靠着圈椅,只一节指骨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将灯罩向左转动一寸。
他一向睡得很晚。
翰林院的书到下一世也看不完,近来皇后殿下又轮着让一等三人教瑞王读书,想看儿子更适应哪一种教法。
状元和榜眼都是能做小瑞王父亲的年纪,他就表现得十分敬重,终于抓住一个十八岁的可以欺负,立时上房揭瓦,一点都不听话。
甚至仰头脆生生问:翰林院的人都说你在杭州有个小新妇,她怎么还不来顺天呢?不会不喜欢你吧?可见读书好也没有什么用,十八岁高中,你喜欢的小娘子还是不喜欢你。你也是白考了。
当晚被皇后殿下在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蔺编修那小新妇,他说只比你大两三岁,怎么成婚?
临峰心道,这郎君的性情其实不大好捉摸。当时直接揭穿他,可也没有赶他走,还是用着他,次日甚至给了钱,允许他回去看母亲。
他这颗心在那一刻就彻底偏回来了。去他的堂哥吧!从前就死死压着他,不准他在老大人面前露脸讨巧,生怕被抢风头,如今又把他母亲当活生生的人了吗?
郎君在祖母家中用晚饭,没有女眷,回宅邸只为休息,次日一早又去翰林院。压根见不着人,自然也没工夫刁难下人,给他当差不要太容易。
临峰甚至怀疑,他至今连人脸都没有对上,睡过不来都懒得管。
还愿意多发米面,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昏头的事了。临峰听见府里零星几位仆从议论,说,那个江南的小娘子能不能早点来?兴许小郎君一高兴就发,一高兴就发。
临峰也不知那是什么小娘子,不过横竖命好是已经传遍了。他知道,许多顺天女眷酸溜溜地说,江南女子就是精通一些拿捏人心的手段,小小年纪就是如此。
其实他不觉得有什么人能拿捏这郎君那颗“人心”,或许反而是个很傻气的也说不定。一物降一物正是如此。
“稍等。”
临峰回过头。
蔺惟之再次坐直身提笔:“研墨。”
飞快写了一封信,又拿出另一封,让他一早就去送。他知道肯定还是走民间信局急递去浙江,这次是总督德配的字样,从前倒是不曾写过。
对净慈身边的所有人,蔺惟之如今都极度不信任。信使都是外男,她见不到,亲近的女眷更不可能为了他,忤逆王允君的意愿。
浙江总督谭迁的宅邸,一位女使匆匆忙忙跑过庭院,来到夫人钟氏的堂屋,将信件一道呈上去:“夫人,近一旬私信。”
她接过去一封一封扫读,忽然惊讶:“这小郎君给我写信做什么?”
“哪位?”
“那个不要我家孙女的。”她快速读完,没好气道,“脸皮真厚!他不要我孙女,竟也好意思托我办事。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托夫人办事?”女使疑惑,“他怎么不去求部堂?”
“又不是公事。”钟氏翻了个白眼,“他说,部堂曾经提及,小孙女今年五月在杭州办婚仪,郎婿是定海人士。亲眷来不了几位,不妨在杭州府署和布政司找一些祖籍定海的官员前来吃酒,既给了新婿颜面,宁波卫也是部堂最常驻的卫所,以表感念。”
“听上去合情合理。”女使抿唇笑道,“所图为何呢?”
“说双方父母有误会,从中阻拦,托我把这封信给一个姓程的小娘子!”钟氏将那信封狠狠一弹,“作呕!我一个花甲年老妪,也是干上媒婆的勾当了。做什么,牛郎织女啊?”
女使被逗笑,静一静,感慨道:“其实,还真挺想看看,这种才学的郎君,是如何叮嘱自己年幼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