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何必?”
信件被摊在桌上,莫名有几分孤零零。程棹拿起又放下,再拿起:“通信,寻常互通即可啊。何须做这样的事?”
“一封信从顺天来,再过去,是两月余。”王允君垂眸望着信封,“民信丢失再常见不过,迟迟没有收到答复,就继续写。三四封信,足够你女儿期盼一年了。”
“那马力就是如此嘛。”
“马力?”她轻轻反问,“人与人之间,只是马力相距?”
程棹轻叹:“我知道了,你就是打从心底里不乐意。”
“你知道那儿郎为什么拿他祖母的亲笔信压我吗?这信可不是给你女儿一个人看的。”王允君推开一寸,“他祖母是一品诰命夫人,我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敕命孺人,这是一;二来,他是在委婉拷问我,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也能带给清漪这个。”
程棹蹙眉。
“可我回过神来,我就明白了,再如何一品——一品的三公三孤,是动一下手指天下人都怕;一品的诰命夫人,那也不过深居内宅,我不听她的,她根本不能拿我家如何。”她冷冷清清道,“惟之自幼在顺天耳濡目染,又长在那么一个家庭,他不信世间会有父母不想要,更不信有父母真的只希望孩儿平安顺遂,长久自乐。他无法理解的。”
程棹看她一眼,原本想说,那我跟你还是不那么一样……又觉得不必说,妻子应该都明白。
“一年两年三年,如果杳无音信,迟早能忘记吧。”王允君忽然道,“三年后十六岁,正常相看议亲也不迟。”
“哎。”他不赞许,“真要这样吗?这太叫人伤心了……”
“我议亲时,你跟你父亲恰好在绍兴府学,我父母见到一位算命先生,说有从宁波府来的一团云气,享有文殊命格。”她低着头,慢慢道,“他算得很对,齐儿没几岁,你就中举了,带我们举家搬到杭州来。”
他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微微一怔。
“杭州绍兴走浙东运河,往返其实六七日够,但是女子只要有了孩儿,就哪里都去不了。即使这么近,我婚后还是只见过我父母一两回。”她稍停顿,“元宪,我们日子算过得很好,很快有了长子,公公和婆母对我也就没有意见,后来又儿女双全。你从没有惹出什么媵妾一类的烦心事给我,按理说我该知足。我是很知足,但那天想起来,我发现我都有些不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了。”
他的双手轻一交错,低声:“轮到你,你舍不得。”
“你父母只是自己不想来杭州,只要你说颐养父母,县署就会给他们办文书。是他们不肯听你的,非要在定海安度晚年。”她道,“我是回不去。”
“夫人——”
“我从没有后悔嫁给你,一次也没有。”她哀伤望着他,“可是我母亲也对我很好的……我家三代替官府主持刻书,儿郎几乎都不考科举了,她费尽心思把我嫁给她认为能中举的郎君,真的只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也不能告诉她,我想家,想绍兴,想会稽。”
程棹默然,叹了口气,轻握住她的手。
“那可是顺天啊。”王允君突然哽咽,“京杭运河多长,我想都不敢想。我们两个人,连进京的过所都拿不到。我一旦送她上了那条船,她迟早也会忘记我的模样……”
“好了,好了。”他连忙拍一拍她的脊背,“这不是还小,事也没定呢。”
“我就这么两个孩子。”她将脸抵在他肩头,“齐郎开始跟着市舶司的船护送出海了,有时午夜梦回,我心里惊恐在想,如今我连这个儿子能不能好好活到三十岁,都再不能说一句准话。就剩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失去她,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不想失去她。”
程棹抬手,紧紧抱住妻子。
“你看伯英家那个大女儿芷妙,出嫁前多活泼的一个女娘。少时比琼妙还要飞扬,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后来人在夫家出了事,严州府,她娘家人还能跑一跑,顺天府,顺天府是个根本不许寻常百姓肖想的地方……我一想到万一是清漪在顺天出事,想到那种鞭长莫及,我心都碎了。我从小防到大,耳提面命,为什么她就是不听我的呢?”
他低声回:“夫人,一个人的心甚至连他自己的头脑都不听。”
王允君平复情绪,忽然有些古怪地:“还有一件事。”
程棹嗯一声,她提前说了一句:“我不可能跟你女儿讲解,但是你应该明白。惟之十八岁了。”
他一愣,顿时生出那种尴尬又窘迫之感,以至于咳嗽一声、又咳一下,目光瞟远一丈,看高一尺,滑低一寸,总之就是不回应。
“作呕!过几年怕是都要当祖父了,还不敢讲?”
程棹甚至又摸了一下脑袋来逃避,显出三分人过中年的憨厚。
“你不讲我讲!男子真是虚伪得很。我讲了?”
他虽一声不吭,倒也不阻拦。
“在这个人世间,任凭状元榜眼,还是乡野匹夫,年岁到了,都忍不住,都会想着,这叫天性。有什么不好承认?”她就直接说,“凡是新科进士,还年轻未婚,不可能缺长辈上司引荐女娘。我不是针对惟之一个人,我是真的诚心问你。你觉得,久而久之,有几人真的能做到,心平气静持之以恒,就为等一个小娘子长大?遥遥无期地等啊。”
“我真的是尴尬。”程棹直叹气,“夫人,我真是——我真的——我坦白讲,你叫我品评一位年轻儿郎的私事,为夫尴尬万分。能不问我吗?”
“作呕。我早就说了,但凡读书人能少一点装模作样,这天下两京一十三省都要清净许多。”她没好气,揭穿道,“你十八岁时也是不中举不成活的少年气性吧,成婚头半年如何,学不学得进,自己心里没数?”
他简直是无言以对。这下不止不说话,是两眼一闭,情愿就此昏迷。
“反正我也不会跟你女儿乱说。”王允君垂下眼睛,“她不懂也好。我家傻女儿。”
顿一顿,又轻轻说了一次:“傻女儿。”
“夫人。”程棹安静半晌,还是开口,“夫人,我也说一句。有些事情你不去深思,它或许连事都算不上,你非要考验掘挖,那好了,也许一辈子都过不去。”
“因为你怕他做不到。”王允君抬起脸,毫无预兆道,“你儿子走那天,你休沐在书房。其实能听到兄妹说话,知道清漪会被打动,你没有阻拦;对女儿,你也不会拦着她上船。元宪,再过一些年,无论是宁波卫郎将的父亲,还是当朝重臣的岳丈,都是你忍不住心驰神往的东西。担心是真的,向往也是,是吗?在人前,你也叫齐儿定澜了。”
“为人父和为人母终究是不同的。”他道,“夫人,再想想我说的。有些事你不深思,它就全然不是事,你非要追问,那一辈子过不去。我不只是说惟之,夫妻之间也是,生身父母和儿女之间也是。所谓至亲至疏,都在转念之间。”
她慢慢坐回去。
“是啊,许多事确实经不起深思。”王允君的声音很低,“譬如,世间女子必然成为母亲,但却没有哪怕一个人真的在意,我们身为人母的心情。”
临峰最终确认:“这三封全是浙江急递,一封寄给郎主和夫人,一封按察司知事家苏慎郎君,一封往宁波卫?”
蔺惟之点头。
赵淳熙先读完,将信一放,摇头:“你儿子质问我,是不是扣留他写给净慈的信件。”
蔺述一怔。
“母子情分到这份上,也是招人笑了。”她低头剥花生,“他戒备我,和戒备别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臭儿郎!我才不屑干这种事。”
“不至于吧。”蔺述迟疑,“净慈父母……”
“我们没有女儿,也可以将心比心。以齐郎这状况,万一有个什么,她就只剩净慈了。再把女儿要走,不是剜人家心?”赵淳熙的手一顿,低低道,“不过,如果我有一个一手养大的小女儿,我也绝不同意她孤身去三千三百里外的地方。稍有意外,此生不复相见,对生身母亲无异于凌迟。你儿子没有你这一遭,还有可能外放到浙江,经过这几年,就算要历练,朝廷也不会允许他来杭州了。除非是到了五十岁,本事大到做总督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