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的就不对。”蔺述笑起来,“没有我这一遭,他根本不会遇到净慈啊。”
“所以没有法子。”她并没有看他,只是低着脸,“来到她身边的代价就是再不能回到她身边。他想不通,我说也没用。我早跟他说过没那么容易,是他自己不服气。你没看我问都不问?允君头回看见净慈趴在他背上,那时才多大,就直接把女儿带离我家,今日会是这种态度,还用得着意外?你儿子那种人,估计他压根都没法理解,竟然有人宁可平淡也不要分离。”
蔺述一叹。
琼妙开门,看见是苏慎,只问:“何事?”
他抱胸靠在门边,看起来兴致勃勃:“你猜谁给我写信?”
“爱说不说。”
“蔺惟之!”苏慎挑眉,“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口吻还十分恳请。让我把另一封给你,委托你转交给净慈。”
“莫名其妙。写给我家干嘛……”
琼妙声音蓦地一断。
“对了。”苏慎耸肩,“请你务必绕开伯母,直接交给净慈。”
琼妙接过信封:“知道了。”
她坐下来,没有打开,出神看着。
一种微妙的恨意渐渐浮起来。如今你也知道离别的滋味了吗?可你明知道你那么做,他就会离开我。
她把韫妙叫来,果断将信丢过去:“明日送去给你程家伯母。”
韫妙奇怪:“谁的信?”
“把清漪当命根子的那个人。”琼妙坐回榻上,翻开书,“活该。”
“他是真的想娶清漪啊。”韫妙发怔,“清漪这是什么命。”
“你觉得好?”
“这还不好吗?”韫妙抬头,“我打赌,整个杭州府的小娘子都会羡慕她。”
“无知。”琼妙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等着瞧吧。运河修这么长,本就是供男子远走、害女子孤苦,又不是拿来重逢。”
桌面上一字排开三封信。
第一封是韫妙拿来的,第二封是程齐写的,问她何苦扣留妹妹信件,第三封是他本人,洋洋洒洒写的最长。
对她道歉又致谢,说过去几年得到程家诸多照拂,感念杭州盛景,祝愿伯父伯母安康,状似毫不相干地写了两页,终于才带出一句:余誓忠承其人世际遇,亦誓惜之护之如君养子,乞成之。(我发誓会肩负她的人生,发誓就像您养育她一样珍惜她、爱护她,恳求您成全。)
一种剧烈的挣扎渐渐积蓄。王允君感到,心就像被煎作两面苍白。一面是漫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蜿蜒江流,巍峨的、从未踏足也不能踏足的顺天府,一面是那年枇杷树下,微微笑着的小娘子和小郎君。
可是她又想起,她出生时很小的一团,有些早产,皱巴巴的,所以那么、那么小。她彻夜不离地抱在怀里,感到可以为了她,付出作为母亲的所有、全部、一切。
她抬手抵住额心,长久地沉默。
二月初七,清晨尚积着薄薄一层霜。
“小阿兄,我十三岁啦……”
净慈的笔突然停下。
“你说,他为什么还不给我写信呢?”她低着头,“我以为再晚,十月可以收到。”
清圆想一想:“会不会是太忙了?”
不会的。翰林官初入仕,哪怕是状元,资历太浅,也根本不被允许主持六部实务,本质还是读书、修习,起草一些文书,修撰一些实录,最多为皇子讲讲经史,不要说分./.身乏术,甚至反而是这些郎君今生最后相对闲适的时光。
何况再忙,写一封信要多久呢?
“应该是阿兄的外祖实在看不上我,出手干预了吧。”净慈垂眸慢慢研墨,“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好好看书的。”
眼泪掉进砚台里,她抬手擦了一擦:“没关系。我相信他。”
清圆抿唇。
她怀疑并不是顺天那头。无论如何,她都相信小郎君有办法把信寄出来,更可能是夫人这边出了差错。但如果是这样,她不能轻易说什么,她也是夫人养大的。
她上前,抱了一抱净慈。
蔺惟之忽然起身,叫临峰吓了一大跳。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今日给府里每人另发三升米。”
“啊?”临峰讶然,“二月初七是什么好日子吗?”
“是。”他道,“明年发两升,后年发一升。全部发完,会见到少夫人。”
“原来如此。”临峰赶紧点点头,“我记下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他大步离开了。
赵务存听说是惟之求见,颇为意外。新年都只待一刻钟的人。
临涛把人带进来,他低头拿茶盖在茶盏边缘切了切:“今日吹的哪边风,把这犟种吹来了?”
“外祖。”他礼貌喊了一声,微微躬身,“之前是我不好。”
“嗬。”赵务存索性放下茶杯,“说。”
“各省布政司的实务官员,三年任考优等可以进京,方便中枢汇总核查地方政务。”他就说,“杭州的从七品调为八品京官,是可以的。这么小的调令,不会有人在意。”
赵务存掀他一眼,不冷不热:“求人应该怎么求?”
他甚至没有一丁点犹豫,略提一提鸂鶒常服,笔直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