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里抄誊案牍青灯倦,何曾见半行新政泽民便?大司徒爱的是黄金盏,大宗伯亲的是白玉砚!”扮作老儒生的伶人将长袖一抖,声音转而一尖一悲,“笑我这般书呆——空读破十三经注疏笺,倒不如学商贾贩茶绢——贩茶绢!”
戏台之下一阵喝彩,好声此起彼伏。只开一面的台阁里,两位女使一左一右双膝跪着,平举出双手掌心,一边接住忽被一口唾出的葡萄皮,一边摊着一面过了香水的方巾。
方巾被人拿起来,随意擦了擦手,而后丢回来。
“老大人亲孙儿没生着,外孙生着了。这家门怎么算?好还是不好啊?”
声音极为调侃。
“小阁老说笑。”赵务存平淡回,“又不是我家的人,哪来门可言。”
“老大人还是不够关心小外孙。”扈以训偏了下脸,“浙江布政使司,一个芝麻小官,姓程。那小娘子有个兄长,如今在宁波卫效力,听说火铳很准,陆昀信里说性敏黠、水性好、攀爬快,的确适宜出海。到底是浙江儿郎,山穷水尽了,还能幻想靠海建功立业。”
“情有可原。”赵务存看他,“玄瞻,实在只是小娘子。”
“当然。”他淡淡笑着,“我只是觉得浙江人可怜。估计他们这辈子到死都想不明白,于顺天而言,十个海民和十个倭人,其实是一样可怕。”
赵务存道:“宁波卫真的不容易。”
“还好吧,白银按时上船即可。”他挑了一颗新的葡萄,“老大人,这个小娘子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亲手驯服你那个乖孙儿,不然不好用,再聪明有什么用呢?”
“何意?”
“只要落空的多了,事与愿违的多了,是人都会受挫。蠢货会选玉石俱焚,你说聪明人怎么选?”他靠近了一下,“聪明人就会选事已至此,因势利导。”
“休怪我没提醒。这种年纪轻轻高中的最能折腾,届时气性上来了幻觉做圣人,铁骨铮铮上个直言疏连累老大人,还指望史官记下来呢。”他哼一声,“死在狱里时也不知后不后悔。史书?那都是写给蠢货看的,真以为有人当回事啊。”
“我家那孙儿?”赵务存就笑了,“你放心。他不会,他没有这么关心社稷。”
“不关心社稷可以,他得关心社稷的钱呐。”他又靠近,“老大人,你家那孙儿通倭语。做手脚不要太便利,但是,信得过才能用。日本国每年要那么多瓷器茶叶,你不抽,别人也会抽的。”
赵务存不语,他又冷不丁道:“广州市舶司那群人更不听话。岭南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一个地方,父亲都感到烦心了。那红毛商的船都走了,居然还留了一手,叫个汉人写信冒死往顺天送。要不是我拦下来,这事得多难看?说他是探子他就得是,扣留西洋探子的货物,有什么不对?转卖给百姓那是好心,帮他们开开眼。”
“是没有什么不对。”
他回到家,踱步半晌,把心腹临涛叫来,又问一次:“小郎君当日下船,原话是不是,我的手伸到广州府,他也管不着?”
“是,是。”临涛赶忙点头,“我听小郎君意思只是,广州府离顺天最远,他也管不着。是这么个比方。”
他一躬身,小声道:“郎主,人人都知道,广州那支商队是从西洋来的探子,根本没有这么一批货。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事实了。”
“是啊。”赵务存顿一顿,“去把金银胡同那处三进院收拾出来,再去给蔺家那老夫人递话。就说,亲家一场,如今蔺公故去,我不忍心她来贴补惟之,叫她安心颐养。这个钱我出,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得嘞。”
“再去告诉那小郎君,他如果有一丁点真心孝顺祖母,就不该叫人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置办宅邸。他那大伯对母亲可没有多好,他一回来又叫人出钱,难道不觉得羞愧?”
临涛一笑退下。
他把话递出去,祖孙俩一时都没有说话。半晌,还是祖母笑道:“好,我知道了。多谢赵公体恤,你去回话,改日我就叫惟之上门致谢。”
等人走了,她才看一看他:“我叫你不要得罪赵家人,你看。”
惟之答:“得罪了还白得一个府邸,我又不亏。”
“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是你受啊?”祖母没好气,“人家就是要这个后果。我问你,你住他的宅邸,那几个小娘子上门,你好意思赶走吗?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不要算了。”
“跟你真是讲不通。”祖母嗔怒,“听我的,去跟你外祖好好低个头。”
“不。”他莫名地、浅淡地笑,“我还要请一个杭州厨子,就说,静等新妇来。明知如此还腆着脸上我家门的小娘子,名声要不要了?”
“你——”祖母摆一摆手,“翰林院那几个清苦钱,你根本请不起杭州厨子。”
“他非要送上门,祖母不必帮我置办府邸。那相比屋舍,厨子薪酬就十分微薄了。”他偏过脸,低声打趣,“祖母疼爱孙儿,怕餐食一时回转不过来,有什么错?”
祖母一怔,他已经笑着起身,大步离开了。
待人消失在月门外,才无奈道:“这犟种。”
枝桃掩唇:“像母亲。”
临涛果然还没走,打完一个巴掌,如果不及时给枣,这巴掌就白打了。他恭敬道:“老大人是说,怕郎君在京中实在收支不均。探花授七品编修,那二两碎银,应酬两回都不够。”
蔺惟之没有说话,临涛还要再说,他忽然别过脸:“外祖知不知道,广东人并不住合院?”
临涛面色稍稍一僵。
“他们住草舍,向心聚拢,左右环抱,防大风和洵潮。富庶人家,还要修镬耳墙。”他又道,“靠海,许多准备不得不做,没见过的东西又总是很新奇。要是把这草舍原封不动搬来顺天,兴许真能卖个更高价,凡是令人开眼的东西都很贵。是吧?”
临涛腿骨一软,擦一擦额头,干笑道:“老大人从没去过广州府,想来不清楚如何运作。”
他点一点头,说了句也是,径自走了。
临涛狂奔回府,一五一十转述。赵务存陷在圈椅里半晌,抬手揉了揉眉骨:“棘手。”
“这是怎么猜到的呢?”临涛百思不得其解,“小阁老不是说,叫那批货就卖给广东人,不准流到北面来?”
“你问我,我问谁?”
“因为,”蔺惟之望着窗外,“他们知道,中原百姓不了解西洋人。”
杨霁疑惑:“嗯?”
“西洋商队追的是利,白银黄金,茶叶丝绸,唯独不是疆域。”他解释,“常年在海上,连生死都看淡,他们对版图的执念并不多么深重,都是为了货路。但是汉人不同,一听国境隐患,即刻警铃大作。他们就以为,世上的人都是如此。实则意大里亚城邦许多,主君各执山头,并不在乎有无强力中枢。”
“是啊,红毛夷就是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杨霁沉吟,“广州市舶司那些账目,从来没有一笔能对上。竟然还不满足,直接无本万利。”
“随便了。总之,我快要有府邸了,还是白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