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惟之双手一交握，微微一笑：“住处稳固下来，就可以通信了。”

“我牙都酸没了。”杨霁白他一眼，“你家小新妇会不会许多复杂的字都写不对？”

“我想是。她的确不大喜欢看书。”他的目光落在柳树梢头，静声道，“今年应该又长高了。她之前脸很圆，我动身时，已经不那么圆了。”

“哎哟，我的天老爷。”杨霁一捂心口，“我想呕。”

“你念叨嫂夫人时，我没呕过吧？”

“你跟我能比吗？我家夫人，下个月就能到。”他极为得意一笑，又道，“前几日我收到信件，说动身了。”

他是二等，赐进士出身。不能直接授翰林官，还要修习三年，然后再考。成绩最好留下，次之放到六部，最次外放地方。

“给我写信——给我写信——给我写信——”

净慈在房里双手合十，天灵灵地灵灵做法。清圆在一旁刺绣：“郎君的住处还没有定下吧？听说翰林院很清贫，顺天房舍又十分昂贵。”

“那倒也是。”她一下坐回来，“我昨日在哥哥房里看见一张顺天舆图了。”

“比杭州好吗？”

“这怎么比。只听说水土干燥。”净慈停一停，又笑，“不好说，横竖是有阿兄在的地方。你说，他要是知道我如今连资治通鉴都能看懂，会不会大吃一惊？”

“小姐那也叫看懂啊？”清圆实在是没忍住，“隔日就忘，司马光都被小姐曲解完了。郎主说，你相当于重写了一遍资治通鉴。”

“跟你说话真没劲！”

“小姐。”清圆还是说，“黄叙也高中了，听说诗寒小姐的过所六月就发下来，这月底终于要动身去顺天。徐家在湖山一望摆酒遥祝，极为阔气。”

净慈默然片刻，还是承认：“那没法子。十九岁中举的人，才能必定不凡。不是我们讨厌他趋炎附势，就能够让他变得平凡。”

清圆摇一摇头：“怪不得琼妙小姐还是不肯出门呢。”

净慈坐回榻边，两只绣履一左一右晃动，许久后，忽然嘀咕：“好烦。为什么感觉今年，我没有怎么长个子？难道十三岁就不长了吗？”

“每天晚上想，动辄想到夤夜、想到天明，怎么长啊。”

“跟你说话太没劲了！”

净慈又倒下去，一只手握住程一橙，一只手握住程长大，念经一样：“给我写信！给我写信！给我写信！”

“还没有回信？”

三个多月了，民间从顺天到杭州府的信件，二十天也差不多了，一来一回，两个月总该收到答复。

门房叫作临峰，是临涛的堂弟。蔺惟之搬进金银胡同时，外祖自然也送全必要仆使，他把女使全打发回去了，临峰还是留下。

“是啊，不知为何。”临峰答道，“郎君，民信局靠不住也是常有。私人信件不准走官驿，百姓都说，十丢五六算运气好。”

蔺惟之低着头斟茶，没有吭声。

“我再去寄一回……”

“我看起来很好骗？”

临峰微怔，急忙跪下：“郎君？”

“要么去拿来，要么你就滚。”

临峰只沉默了一瞬。

“是老大人！”他果断改口，“是他说，郎君去杭州府的私人信件，如若不是寄给父母，就一律先给他过目——”

“我对蠢人没有耐心。”蔺惟之放下茶盏，平淡道，“你就告诉我，今后效忠谁。”

“可是——可是我母亲的药钱，一直是我堂哥在发——”临峰也是真有苦衷，“我这才——”

“效忠是放在心里的事。”他打断，“谁会知道？拿生身母亲药钱吊着你，把你当人看了吗？”

临峰蓦地拍平衣衫，低头道：“我明日就再跑一趟信站。”

“你看看。”

外祖母赶忙拿起来，一整张纸就一句话：昔一家之长者，尤欲观小之信，恐威势之不疑也。（注：从前有一户人家的长辈，热衷于偷看小辈的信件，这恐怕是对自己的威严太没有信心的缘故。）

“哎哟，这儿郎。”外祖母扶额，“他父母没叫他气背过去，也是豁达的人。”

那信纸又被抖了三抖。

无论怎么抖，当头都是一句：今年长乎？一寸？其一寸有余？（你今年长高了吗？一寸？还是一寸有余？）

王允君继续读下去。

下一句是：顺天将入冬，晨去翰林院寒，始知杭州之冬有何温也。

再下一句：一年杭州大雪，卿抱一雪团而来。顺天亦雪，更易堆积。

这一段的最后：顺天每岁雪，初觉无奇好。然此如雁雪，卿未之见也。（注：顺天几乎每年都下雪，以前觉得根本没什么好惊奇。但是这种鹅毛大雪，你还没有见过。）

他是一次“思念”都没有写过，这两个字，一次也没有出现，得体到了极点。后面还拿捏着兄长口吻，叮嘱净慈多读书。

但王允君看了几遍，还是觉得每一个字之间都浮出想念，浮出蒹葭之思、一日三秋、辗转反侧，浮出所有这一类会迫使她失去女儿的、令人惊恐的引诱。她忽然攥住信件。

傍晚，净慈提着裙裾进屋，迫切问道：“今日信使来过吗？还没有来吗？”

“没有。”她答，“秋冬路不好走，他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