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这座位于顺天府扬州胡同的四合院邸忽然一明又一明,东小院骤然亮起两排西陇灯笼,仆从女使鱼贯出入,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今日三月十八,皇极殿举传胪大典,这一年的新科进士即将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得到皇帝陛下的接见。
“公服——公服穿上没有?”
老夫人嗓音一扯,连那根木拐也不要了,簪也未并,以花甲年的小身子小腿,极其健步如飞地往耳房来:“还有那三枝九叶帽!给我当心了!”
她瞬间年轻了二十岁不止,叫出这一声,枝桃就笑了一声:“三郎君,你低下头些,公服还需铺褶。”
良德忍俊不禁:“郎君,老夫人一宿未睡,你看精神抖擞模样。”
说话间祖母已来到近前,不敢抓握公服袖口,只仰脸看着她最疼爱的这个孙儿:“好孩子——好孩子——你祖父在天有灵,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我们家转瞬间,实在又有了天大的希望!好孩子,你管你去皇极殿,你一出门,我即刻叫信使出发,便是跑死十匹马,我也要叫人最快跑到杭州去。你父母那两个人,从来拎不清事情,这一生又只顾自己过自己的,自私不着边际,也就生孩儿有能耐。祖母昨日昏厥过去,梦里都在感谢你——我就说,你父亲二十五岁即高中,你母亲,那也是四岁一张口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禀赋,我家孙儿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孩子,好孩子!我看谁还敢在背地笑我家从此衰败凋零,我看谁还敢——”
这一段又一段下来,眼白又激动到有些战栗,几近呼吸不畅。枝桃连忙扶住:“老夫人,喘大气!”
她连着呼吸,良德讨了个巧,双手在头顶一交拍,单膝跪下,贺唱顺天府歌颂新科及第的祝词。一屋子人都欢快笑起来,又向老夫人要赏钱。
“天啊,老天啊。佛祖在上,长生天神在上,蔺家列祖列宗在上,怪乎过去几年间叫我丧夫又远走一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补偿我这老婆子。”祖母喃喃,“竟有这样的好事!老头子活不到花甲,最亏心不是你见不到你在扬州囤的田地,是见不到今日光景!老头子,你两个儿子,一个愚钝一个耿直,可我没有对不住你,这孙儿全叫补回来了。天啊,民妇受沐浩荡皇恩,敬谢列祖列宗在上——”
她一丝不苟跪下,一丝不苟三叩拜,一丝不苟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保佑我家孙儿一甲,长久留在顺天宝地。叩谢皇恩,叩谢祖宗,叩谢菩萨。今后必定长供香佛,往生来世皆诚祝谢。”
这段话落下,屏风后的人终于着装完毕,一边垂首检查,一边走了出来。
祖母这下清清楚楚望见只有进士能穿的公服与帽顶扎扎实实落在惟之身上,两眼又是遽然一翻,捂着胸口:“蔺家列祖列宗在上——老头子显灵了——”
“哎哟!老夫人!”良德赶忙撑一把,“老夫人!大喘气!大喘气!”
蔺惟之望着她,感到莫名可爱:“祖母。”
真是一位小老太太。
“好孙儿,好孙儿。”祖母脱力坐下,“你祖父生前给我留的金饼银票和庄子,就是拿来给你落及第宅邸。我不想这么快能用上,真是万世修来的福气。世间真有你这样争气的孩儿,祖母就算明日再不睁眼,直奔见到你祖父,也好挺直腰杆了。”
枝桃和良德同时嗔:“老夫人!”
他微微笑着:“那祖母答应我的事?”
“我写,我即刻写。”祖母招手,爽快让人上笔墨,“浙江布政使司程棹妻,我记下了。我马上写,你放心去那皇极殿。”
惟之祖父是追赠太子少保下葬,她是皇后殿下亲自接见的一品诰命,玉轴金冠夫人。诰命拿到男子面前不顶用,但王允君是女眷,看到总该留个心眼。
蔺惟之心底是两个意思。一是施压,江南普通女眷见到顺天一品诰命,心中不可能不敬畏;二是暗示,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女儿也拥有吗?
“及笄后送令爱至顺天府,再由我教养至十八岁完婚?”祖母问他,“是这个意思吧?她家就一个女儿?要写清楚名姓吗?”
“是。一个。随意。”
良德在槛外说,该出发了,得从扬州胡同步行去午门外。蔺惟之转过身要走,祖母突然又碎步迎上来,紧紧握住他双手:“惟之!”
“嗯?”
“多谢你。”她哀切望着他,“多谢你,多谢你。我再下九泉,见到你祖父,不必诉说门庭败落。祖母活这一世,再没有比你父亲登科当日和今日,更难忘的时日。”
其实一事无成的进士也多的是啊,年青身死的,也不算少。蔺惟之把话吞下去,只虚握了握祖母肩头,温文回道:“好。祖母先歇。”
“良德!”祖母又吼,“你送完三郎君,给我立马冲去长安左门!看黄榜的百姓水泄不通,务必冲在最前面,一看见名次,就回来报我。”
连累良德也吼:“得嘞!我就是把脑袋跑滚下来,也即刻回府上报信!”
枝桃端来热牛乳,摇一摇头:“老夫人再高兴,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医士都说了,不宜过于激动。”
“这事不激动,活着还有什么意趣?”祖母望着纸张,倒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出神,“你说,这封信怎么写?”
“去掉成婚二字即可。”枝桃含笑,“教养是真,十八岁也是真,没说必定是正妻,也没说不是。双方都有余地。”
“促狭。”
“昨日报子来府上,郎君直奔正屋而来,我以为是要狂喜十七岁高中,不想还是为这事。”枝桃迟疑道,“郎君这性格真是难捉摸,高中也没见多亢奋。我听说人人都是嚎啕大哭,顺天府大街小巷,各省会馆,落榜的哭,高中的也哭,全都在哭。全家人一起哭。”
“心思太重,没法子。”祖母搅了搅牛乳,感到不解,“我总感觉他心里压着许多事,把那小娘子当救命的稻草,非要死死抓住不可。父母不答应,竟然怨恨至此。你看,又拿我出去压他母亲。”
因为她是婆母。
赵淳熙这个人少时无法无天得很,跟她亲爹都要对吵,完全是犟拧性情。反而成婚了,需要顾虑的东西越来越多。别的不说,天底下哪有骂婆母的儿媳?
和大伯哥恨不能决一死战,见面还要温文尔雅。
她这个孙儿,酷爱拿一边掣肘另一边以达到目的的手段。
“心思这么重,或许真适合那种没心眼的江南小姐。随他去,横竖谁没有几房美妾,这事好办。”祖母落笔飞快,“天真烂漫,什么也不懂,被他当作珍宝。总之我留这一笔不写,让他母亲好做事。”
午门到了。
进宫时,各省进士都只能走两侧掖门,待出来,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可以跟随捧榜官员,走一次正门。仅此一回,是皇帝额外给的恩典,其余人等则从各边门离开。
此时天还未亮,人都已经来得将近齐全,等着进宫。同省高中的儿郎聚在一处,虽然都压着声量,欣喜溢于言表。
杭州府学的宋云洲和崔源奕见到他,快步上前招呼:“承翊!”
这二人也不是杭州籍,一个绍兴,一个宁波,但才学极为出众。中秀才后,家里一直花钱送在杭州上学。
有些父母太不愿意承认。从小看其实不大出错,不聪明就是不聪明,聪明就是聪明。
“我宁愿状元是你这半个杭州学生,都不想是南直隶的人。”宋云洲用杭州话低声说闲话,“一个比一个横,尤其是应天府和苏州府两地的儿郎,真是心比天高眼比云高,任谁他们都看不上。”
他不担心。毫无疑问,各省郎君都在用内部方言说嘴其他省份状况。
人数最多最浩荡的是南直隶和浙江籍贯,但非要比,还是应天、苏州和扬州这几个州府最神气,是一直神气,从未被打破过。无论何人出卷判卷、阁臣籍贯如何分布,南直隶郎君永远在会试中一骑绝尘。
“不是。时务策第二道,写得不好。”
“我是第三道,竟然考辽东,有些生疏。”崔源奕跟着道,“我以为,必定是考东南防倭呢,却问的府兵戍边。”
“我告诉你们吧,我吃酒时听到的。”宋云洲一边揽住一个,“说是总考沿海防倭不公正。其他省的官员就一直在顺天游说,声称我们和福建学子占便宜,内陆儿郎想不出来。索性呢,南卷考我们都没去过的辽东,北卷考了他们不了解的宁波卫和绍兴卫!”
还有一个时辰皇帝才会来,众人都还在议论这月的会试和殿试,名次的未知,必定导致互相之间都不服。过道一旁的郎君就忽然嘁一声,反问:“难道不是?你们浙江人拿了多少钱防倭,防出什么了?头几年连绍兴卫都守不住,我要是你们,都不好意思再写防倭策。听说绍兴人最会写文章,写了那么多,连故乡都失守。”
他很明显是南直隶人士,宋云洲感到古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