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是杭州人,我听得懂大半。”那人懒懒一笑,“苏州官署夫人,很多浙江女娘啊。”
崔源奕拦住宋云洲,只道:“那你就等苏州和应天也临海,再来说这话。”
“是不临海啊。”那人走过来一步,“不临海,是赋税比你们少了,还是丝绸比你们少?靠着市舶司才耀武扬威。要么打个赌,二等以上,是我们南直隶多,还是你们浙江人多?”
眼看两边又斗起来,另有一位郎君赶紧将他拉回去,向宋云洲用官话致歉。
“你也不帮我们说几句。”他肘击蔺惟之,“半个就是靠不住!”
“我一向不打扰雅兴。”
崔源奕回过神来,先赧然笑了。
惟之不给面子,他就直说。这种老把戏每三年都上演,但并非是真的不和睦,是两地都在利用对方,向所有人证明:是我们的故土最有钱,也是我们的同僚最会读书,因此天经地义,是我们这片土壤的郎君最有前途。
只要对上考北卷那帮人,南直隶和浙江就会瞬间亲如一家。
蔺惟之抬起头,望向依旧浸润在黑夜里的巍峨高墙。
这就是真相。兄弟与兄弟,朋友与朋友,同窗与同窗,学堂与学堂,州府与州府,再到两京一十三省,南方与北方,抱作团、凑成块,才能一起往前滚动。这滚动无非是为了和另一团、另一块争夺,显得更为深明大义,真正的终点是什么?并不知道。
志向是假的,社稷是假的,连身后名都是假的,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所讴歌的、所宣称的、所学到的,几乎都是假的。每一文钱、每一两银、每一匹丝绸、每一亩田地,才是真的。
他祖父那么好的清流名声,祖母依旧是说,“你在扬州囤的田地”。
并没有什么是真的,却不得不效忠一生。
他猜他母亲会说:惟之,不肯敬畏,就是不忠。
他收回目光,想起一双弯弯圆圆的眼睛,忽然松了双肩。
那是真的。至少那是真的。长江头、东风事、表字玉,襦裙轻起,裙摆离脚踝越来越远,都是真的。他唯一能紧紧攥住的、死死抓住的,如同梦境般贯穿一生的长流。
以至于他有时望着舷窗都想,漫长运河如若能够扎起两道小辫,就会是一位修长的小娘子,是她长大的模样。
她收到祖母的亲笔信,一定会比他更高兴。
他拿不到婚书,暂且没有办法。只能力所能及,多给她一些信心。
他当然知道祖母和母亲措辞还是会留有余地,甚至心中阴暗地想,小官女儿可以做妾,他也算得偿所愿。但以净慈的性情,她不会想到人的心可以那么幽微,只会稍加放心。
至于妾?他心中只是冷冷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一位太监前来,打开一侧门,细声叫:诸位郎君先列队——
他又抬头看一眼,两边掖门相对皇宫实在不值一提,和宫女宦官走的是一样,却要毕生的坚持与刻苦才能抵达。
世人所有的禀赋,服侍的禀赋、提笔的禀赋、动刀的禀赋,都是权力的家奴。
他再次收回目光。
为什么不哭?他为何要哭?他宁愿把眼泪留给三年后的大通桥码头,那才是举案齐眉的开端。
从二月初到三月中,净慈看完了周纪五卷和秦纪三卷。
她从前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把资治通鉴翻了又翻,读不懂也硬读,拿程齐的笔记一行行对着,再不济就去问程棹。
父亲毕竟中了举人,总能四两拨千斤讲解。
他对儿子去了宁波卫还拿到校正甲等,顺利入籍卫所的态度,一直十分模糊。布政司自然是交口称赞,调笑说着什么虎父无犬子。
他心想,我程元宪就一小小都事,也算虎父的话,皇帝的儿子不得上天当玉帝?我想他平安啊,他不听我的。
他是这样想的,他告诉自己,他是这么想。然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又隐隐地拨动着作为父亲的心弦。
他和他的妻子立场果然有所不同,他不是更舍得,也没有大义,但仿佛看见了程家更高的门楣。
“从前我叫你看书,怎么说都不看。”王允君突然道,“如今每日追着父亲问,你要做女夫子?还是为了谁?”
净慈默默咬住唇。她起初以为,母亲是为哥哥的事迁怒她,但母亲只是同等地气他们兄妹俩,她反而觉得好过了些。
院门忽然被重重推响。
秋雁开门,赵淳熙直直冲进来,大力抱住王允君,哽咽道:“探花——是探花——”
程棹面露惊讶,这信是加了钱急递又急递吧?官府的贺信已经够快了,都还没有到。至于蔺惟之在读书考试上的天赋,他已经毫无感触,不值得抒发心情。
净慈睁大眼睛。
她分不清是高兴多,还是一刹那的失落更多。她分明该雀跃,却又立时想到:阿兄是真的不会回杭州了。
“小净慈。”赵淳熙弯下腰,“这是你的信。”
他居然可以给她写信吗?她惊喜打开,但笔迹是闺阁小楷。
信中说,要她及笄后就去顺天,再受教三年,譬如读书、管家、迎来送往,而后两家再议。落款是,诰封一品夫人故太子少保都察院右都御史蔺公德配孙氏。
原来他的祖母姓孙啊。
她不敢置信,又读了一遍,眼眶微微泛潮。
王允君抢过去,看到诰封一品夫人六个字,眼前天旋地转,恐惧与不安同时蔓延,尖声道:“懿则!你不能管管你家这个孩儿——”
“我也没法子了。”赵淳熙俯身,摸一摸净慈的脸,“小净慈,这是他与我们的交换。你明白吗?”
倘若从心底讲,净慈很想放声大笑,阿兄真的一刻也不会丢下她;可是母亲正在伤心。
她的母亲感到万分难过。她的儿子为了前程与志向离开她,而眼前又是另一道,冥冥之中将牵引她的女儿离开她的力量。
所以净慈不能笑,笑会让她生出内疚。可是某种雀跃压在心底,就像即使愧怍和不舍全都攀附在身上,明知岁月悠长、世事更迭,还是笃定最终会离开这里、奔赴另一端。
她默默咬住唇,看见父亲也无奈弯了下唇角。
小娘子终究都是要长大。她猜父亲这么想,而她的确正在盼望着长大。她捏住裙摆,轻盈转身的瞬间,像小蝴蝶蹁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