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不见,祖母两鬓越发霜白,神色却饱满依旧。蔺惟之一进门,一屋人发觉十七岁的郎君身量已经彻底长成了,热热闹闹围着他说话。
“真像老大人。”女使枝桃笑道,“三郎君是家中最像老大人的儿郎,廓面都像极了。”
“要是他还在,我家孙儿根本不必受这么多委屈。臭老头子,说话太毒脾气太硬,才活不到花甲。”
祖母细细看着他,叫下人都各自去用饭,只留了最信任的枝桃和良德,才开口问:“赵家前几日来人,问我你是否来过信。我只好说,大约快到了。良德说方才在码头正正碰上,好生尴尬。真的没事吗?”
“无事。”
“今年过年,他家特地遣人来拜访我。”祖母一停,“你二舅母,和她家房里一个妾室,带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娘。一进门什么也不说,先开口叫我祖母,又文文雅雅磕头,一个比一个端庄。惟之,我是不做主你的事,但不能不给面子。你二舅近些年在工部很有些名声了,说是办差事合圣心,听祖母一句,你不要得罪。你这个年岁,还是不能忤逆长辈。”
“知道。”
“另有好多位叔伯,给你伯父来过口信,说你一旦到顺天,就知会他们一声。”祖母望着他的神色,“是知道你今年十七岁了,想带自家的女儿来见你。温州府那郎君,儿子都有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不过联络伯父,”蔺惟之一顿,微微调侃,“大伯在我母亲一生仇敌名单高居榜眼。”
“是啊,可见是半点不了解我家,却想要你这个人。”祖母也笑了,“那我要怎么说?你父母既不在,你在顺天没有依靠,委托祖母替你主持。”
“有婚约了。”
“可是你父母在信中说,他们知道你要这么回,那不作数。”祖母疑惑,“连你父亲都说并不作数……他应当是最不在意女方家世的了。”
“声称不在意,然后自己偷偷娶尚书的女儿?”
“哎哟,你这儿郎。”祖母忍俊不禁,“说话放柔和些。”
老人家打趣:“其实以你母亲生的那模样,大约真不是因为尚书不尚书了。他头回见面,回家就跟我讲,完了,聘礼怕是不够。”
“所以,只有父亲能忍她。”
“啊。”祖母稍稍一静,温和看着他,而后又问,“你跟他们是有什么分歧了么?关系似乎不如从前亲密。”
“就是那个事。”
“我猜也是,怕是在杭州大吵架,互相不理睬。你母亲那个性格,不会对孩子低头的。”祖母抬手叫了一碟茶点,更柔和道,“那你跟祖母说。”
他起初隐约是不想说,捏着竹著默了一默,方垂下眼睛:“我不明白他们为何非要为难我。”
“不是为难,惟之。还真不是为难。”祖母叹气,“他们信里说,那孩子年岁还很小,说你从小也说过想要妹妹,后来才那么疼爱妹妹……”
“祖母过年时见到的那两个小娘子,每一个都更讨好。”他道,“我只嫌烦。”
“那是因为你一直很讨厌赵家的人。”祖母轻声道,“这样,你要是喜欢年岁比自己小一些的,我记得有几位是十四五岁,母亲都说想先见见你。我帮忙看看,横竖到完婚都要再等两三年,你看可行否?”
“不。”
“诗文最通的,也不好吗?”祖母试探,“你外祖家中都觉着你必定是要女子诗文好,很劝你表妹看书呢。”
“我不开学堂。看见酸诗,只会更烦。”
祖母语塞。
蔺惟之抬起眼睛:“祖母,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嗯?”
“我说绝不的事,祖母不会叫我不高兴。”
祖母看一眼枝桃,枝桃无奈弯了下唇角。双方都明白,二夫人那句“此事或许有些棘手”是何意了。
反将她一军,一句话把她架起来。再说下去,她好像也变成不顾虑他心情的人,一位自私的长辈,没有温情的威严。
她只好又叫换菜,惟之吃得也不多。祖母想了想,突然问道:“是不是得去找一位浙江师傅,叫时不时来家里做几道?”
蔺惟之果然笑了。他祖母不愧是整个家里最聪明的人,就算再三试探,也不会令人厌烦。
他就道:“过几年更用得上。”
祖母的笑容便多出几分了然,按一按他的肩头,还要开口,门房在外报,说有人求见三郎君。
她回过头:“何人?”
“不认得。只说姓杨。”
惟之已经迅速起身,像一阵风大步离去。
“哎。”祖母无奈摆了摆手,“收了吧。他也不爱吃。你明日去问问附近江南籍贯府邸的女使,有没有杭州厨子举荐。”
“老夫人不必着急。”枝桃劝慰,“考完再劝也不迟。真要是今岁就高中,各家自会踏破门槛,郎君又没有地方躲。”
“是啊,他甚至根本没有地方去。”祖母摇一摇头,“这孩子,对父母怨言这么深,真是不公允。也不想一想,如今一个庇护他的人都没有了,他父母两个人在杭州,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不担心?高中了,选一个好岳丈稳妥熬过翰林几年,到底哪里不对?江南那小娘子,他要是耿耿于怀,过几年授官了再纳回来,人家父母还能不乐意?至于以后他更喜欢哪个,又没人再干预。我实在是想破头,都不觉得他父母在这事上有错。”
“我观三郎君,性情很执拗。”枝桃小声,“老夫人还是想好怎么说。一句不对,他怕是会刺回来。”
“我在路上就想,你如今多高了。”
杨霁已经及冠,着举人服饰,肤色比记忆里黝黑许多,笑容却还朗朗:“果然比蔺伯父还高——伯父伯母身体好吗?”
“好。就是越发招人烦。”
时隔多年终于再见,反而都有些沉默。
他停一停,忽而腼腆笑道:“对了——我成婚了。原本想写信给伯母,一想,等信件到杭州,你怕是早都到顺天了。”
蔺惟之看他。
“是平凉府一位学官的女儿。”他又道,“我父母原本很不同意。我怕我来顺天她心中会害怕,索性中举后直接成婚,她就不怕了。”
未婚男子怎么都好说,如果已经成婚,却因为高中就无故抛弃发妻,只为攀附另娶,那还是一弹劾一个准的。这种私事未必贬谪,但名声坏掉是年轻文人第二恐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