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官,有些连品秩都没有,无非是在学政衙门帮忙当差,还不是陕西布政使司,杨霁父母最终不也妥协了?
蔺惟之只问:“阿嫂多大年岁。”
“过完年十七了,比你小几个月,夏天生的。”杨霁很受用这句阿嫂,笑容更盛,颇有些幸福道,“为了让我专心读书,她每日来我家,一边自己写字,一边照顾我母亲。我当时就想,不娶回家同富贵,我不如别做人了——所以,中举次日直接提亲!我父母脸都绿了也没法子,拧不过我。惟之,我听说要是能中,礼部很快就会一一录问新科进士的姻亲,再叫各州府核验发放女眷的过所文书。到时,我就可以把她接到顺天来。我夫人从没出过平凉府一步,要是能来顺天,她一定很高兴……”
杨霁其实不是这样雀跃的性情,少时不是,初到平凉显然就更不是了,怕是郁郁很久,绝不可能兴奋地分享,滔滔不绝预设。
但很显然,在近几年间,有人悄悄地改变了他。
怪不得我们是朋友,是他们的脑筋都不正常。是所有人,都不大正常,自以为高明,实则极度不坦荡,只会招人烦。
蔺惟之心里这么想,面上只为他高兴,淡淡笑道:“恭喜。”
“别在檐下说话了!”杨霁用力拍他肩膀,“我们去吃酒。你也十七了,可以小酌。”
他嗯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道一句稍等,飞快回到堂屋。
祖母来不及问,只看见他从最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卷什么,而后说了句:今日晚归,祖母不用等。
老人家目力没那么好,转头问枝桃:“他拿了什么?”
“好像是画卷。”枝桃回道,“软纸卷着,又有丝绦系护。是画作吧。”
祖母一怔,半晌后起身,从博古架一格取出一枚圆柱画卷,慢慢铺开。
活灵活现的小娘子,神气叉腰的小娘子。
枝桃讶然:“郎君竟然留过画?”
“我老了,她又太小,惟之心里怕我看不到吧。今日那霁郎君,是他最要好的友人,他也即刻拿去。”祖母望着画像里的小小人,蓦地低声喃喃,“难道真的错了吗。”
枝桃默然。
“我本来以为他父母是坚决不同意,不喜欢那个小娘子。”祖母忽然侧脸,恍然道,“这两个人!原来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办了,又怕真的惹恼儿子,所以甩给我处置。”
枝桃失笑:“二位是知道,无论如何,三郎君都不会对老夫人发作,不会埋怨老夫人。可见郎君对祖母的感情。”
“不,只是真的怕了。”祖母轻叹,“述儿大约再没有什么前途,淳熙只是赵家的女儿,跟兄弟关系都不睦,夫妻俩心里怕了顺天了。一边心底恐惧,一边又不得不承认惟之这愿望不是不可谅解,所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换你选,你是要孩儿快意,还是更安全?他们怕做错这个选择,干脆推给我来做,今后就不必回溯。也是自私的一双人。”
枝桃轻声:“谁不怕呢。小郎君毕竟真是一点仰仗都没有了,年纪又太小。许多人都能叫他爬不起来的。”
祖母垂着头,片刻重复道:“还是怪那老头子……走那么早,也不多为自己的孙儿考虑,人走茶凉啊。要不是惟之,我院里新年都多久没有高官家的女眷做客了。可是我也怕。”
“别害怕,小姐。”
清圆跟着坐下,把斗篷披到净慈身上:“夜里凉。”
净慈拢了一拢:“阿兄应当到顺天了吧?”
“算着时日,应该到了。”
“过几日,哥哥是不是校正考?”
清圆点头:“我听说是二月中。”
“他们都走了。”她低下头,“母亲也不搭理我。”
“夫人过一段时日会消气的。”清圆迟疑,“真正难过的是琼妙小姐。韫妙小姐说她病倒了,还不知好没好。”
净慈沉默。
“不过韫妙小姐又说,从前郎君不成器,姐姐无非图安稳。我心里想,说得难听一点,她觉得她有钱,可以来我家享福。如今郎君非要去挣前程,不听她的,不听所有人的,琼妙小姐反而动了真心。”清圆很快道,“小姐,世间人事就是这样。没有本事的人,觉得不喜欢,嫌他并不吸引你;太有本事的人,心里又彷徨,怕他不再属于你。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奇怪。”
“你是真的聪明。”净慈瞅着她,由衷感慨,“你真的很聪明……我以前就很喜欢哥哥,可是也嘲笑他。如今,他都还没有怎么,我已经觉得仰慕了。”
清圆浅浅笑着:“可是爹娘还是不要我呀。”
净慈伸手揽住她:“没关系,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是会一直陪着小姐的。”她轻声许诺,“不管谁来谁走,我都陪着小姐。”
净慈笑了一笑,抬头望向月亮:“顺天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今夜月亮好圆。”
杨霁惊讶,没想到蔺惟之两杯清酒就会语气打飘,这是从来没有喝过?他简直哭笑不得:“今日二月十三啊。我这就送你回去。”
他不好意思,对祖母道歉:“我想他大约是第一次饮酒,耽误明日读书了。我不该带他去。”
“不差这一天两天,我看你们人人都喝。”祖母笑着回道,“无妨,你也赶紧回去。霁郎住在哪里?”
“陕西会馆。”杨霁躬身,“进京科考,不收银钱。”
“这样是好。”祖母叫人包了点心,又叮嘱,“快回去,我叫良德给你牵马。待会兵马司要下栅栏了。”
她叫枝桃去打热毛巾来,一边摇头,一边数落:“你是不知道自己从没饮过酒?怎么敢进口的?”
少年郎君的眉心微微蹙着。
“惟之。”祖母想他也听不清,只笑叹,“我都怀疑,你今年不那么想中,好回杭州去……人是来了,这心根本没来呀。近年人家都说,不能轻易让家里的儿郎去江南,原来是真的啊。”
他忽然睁开眼睛。
“要是也十七岁,就好了。”
只这一句,几不可闻,闭回双眸,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