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忽然挣离哥哥的手,快步向赵淳熙跑去。
她看见小女娘,瞬间脸色转晴,仿佛一点也不知道任何故事:“清漪?”
净慈比她还是要矮一截的,仰起脸去,鼓足勇气:“伯母。”
“嗯?”她微微弯腰,“怎么了?”
“我会好好看书,好好长大,会变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娘子。”净慈认真对她讲,“就算现下伯母对我并不满意,今后再看一看我,好吗?”
她是不满意的,赵淳熙想,无论如何这样的家世,她都不可能乐意。但她却先哭了,眼周和心情,都微微地作痛,同时感到怜惜和不忍。
蔺述也摸了摸净慈的头,转身往杭州府署去。
惟之的埋怨不应该。这个孩子并非永远不会犯错,对失去的恐慌完全阻碍了他的判断,以至于忘记,他母亲并不是浅薄的人。
他不想多说。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心爱的、引以为傲的孩子,就算再如何被怨恨,又能怎么办呢?
赵淳熙牵她慢慢回家,才俯下身去,温柔望着她,斟酌开口:“清漪,再过两年,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仪。对哥哥的依赖,并非这样的情意。好吗?”
净慈低下头。
“伯母也没有对你不满,没有。”她又立刻道,“漪漪,你所能想到的,任何叫你羡慕、家世好的小娘子,都不如我的家世好。”
这是实话,净慈抬起眼睛。
“可我们一家是被赶出顺天的。”她说下去,“我最讨厌的,少时就诅咒我早逝的人,来大通桥码头奚落我——你知道大通桥吗?从顺天进运河,就是在这里上船。她讥讽我,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用最难听的话诅咒你小阿兄。因为她嫉恨我,从小就嫉恨,我都不知是因为讨厌我,还是我们眼光真的相似,她十五六岁时也想要嫁给你伯父,但从来都没有比过我。”
她抬手擦了擦净慈的脸:“后来,伯母慢慢发现,这些纷争都很无趣。”
“为什么?”
“因为,世上还有一些人,一句话就能叫你苦心经营的人生忽然间全部倾覆。”她停了一停,视线垂落,“对上这些人,你会即刻明白,不要说你的傲气,连你的性命也并不是那么珍贵。”
净慈就问:“是皇帝陛下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她答,“有时看起来不是,其实是;有时看起来是,其实不是。”
净慈睁大眼睛。
“顺天是一座跟杭州全然不同的城池。”赵淳熙握住她的肩头,慢声道,“有时你看着你的夫君离家,心里想道,一定要全须全尾回来……他回来了,你又想,能否不要这么消沉,日子毕竟还长。更有时你日夜祷告,祈求佛祖和天神,希望他平平安安,你无能为力。在杭州,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可顺天是不一样的。天下之大,没有比顺天更叫读书人心驰神往的地方,但也没有比顺天更危险的地方。”
净慈小声:“宁波卫。”
“那不是一种危险。”赵淳熙就笑了,“倭人是血腥的鬼,顺天是幽微的鬼。”
“你小阿兄——”她迟疑,“他是个优缺点都十分显著的孩子。”
净慈不听:“阿兄没有缺点!”
“有,很多。”赵淳熙摸了摸她的发髻,声音一低,“他或许是没有什么短板,但是他有很多缺点。他太知道权力是什么……甚至知道怎么攫取,却又不肯敬畏。不敬畏就是不忠诚,他还不明白,可是我明白。”
望向净慈澄澈而茫然的目光,微微一笑,过了话头:“清漪,世上除了你母亲,就属我这位夫人,最希望你一生平安宁静。你要相信这一点。”
“我没有不相信……”
“那你觉得,顺天这样的地方,年复一年把世间最聪明、最刻苦、最敏锐的郎君像磁吸一样吸过去,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平安宁静吗?”
净慈答不出来了。
“你们杭州府也算是天下都会,人人都知道,上有苏杭,下有天堂。”她轻轻握住净慈一只手,“可还是没有用——茶叶和丝绸说话不管用,只有权柄说的话,才作数。杭州府学最出色的郎君,浙江百姓交口称赞的英才,一旦去了顺天,一切依旧未可知。或许短短几年,他这一生就结束了。你根本不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就和他的前途一样不值一提。任何人到了顺天,都不值钱的。”
净慈的脑袋垂落更低。
“惟之这一生在杭州的时光或许已经结束了。即使没有,也终究会结束的。他迟早会回到那个顺天去。”赵淳熙稍作停顿,柔声道,“可是与你相伴的这些岁月,会永远在他心里……”
“可是我不想只在他心里!”净慈哽咽打断,“我不想只在他心里。”
“可怜孩子。”赵淳熙沉默片刻,轻叹道,“我跟你母亲早知会这样,从小就不会允许你们一道玩。孩子,不应该啊,你是才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吗?”
不是,不是——她早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起初,她只是希望小阿兄在杭州停留的这些年,能够尽量过得开怀一些。
后来她又想,不属于这里就不属于。许多时候,岁月不是非要从头走到尾,才算岁月。
可是错了,这是错的,岁月就是要从头走到尾,才能够圆满。离别是天底下比心碎更叫人心碎的事。
“你这样,对你真的不好。”赵淳熙轻轻搂住她的腰身,“清漪,你也不小了。再过两年,总要为你自己打算,品格好的郎君不是太多。到时你忍不住把人和他比,比来比去,你就感到你始终没有得到最好的……可是这对你不好,对你的姻亲更不好,有些郎君一旦知情,会在心里恨你的,你就过不好了。明白吗?”
净慈声若蚊蝇:“那我为什么不能得到最好的?”
“这——”赵淳熙叹气,“伯母从前也以为自己得到了最好的。”
净慈望着她。
“可是真的会害怕,一直害怕。”她别开脸,“所以究竟是不是最好的呢?我从前见过一位先生,他告诉我,天下只有山水之间,是归心处。”
净慈反驳:“才不是——天下只有一个人的身边,是归心处!”
“好吧。”你二人果然能玩到一起,她只能答应她,“那等你及笄,我们再议这件事。也没有很久了。”
她不想真的和惟之反目成仇,无论如何,姻亲事她不会逼他。从眼下就能看出,他是真会抗争到底,并且无声记恨父母,一辈子都不原谅。到时也许根本没得选。
不过在心底深处,她完全不看好,却到底不是无法接受的后果。人群是熙熙攘攘,无数人走到跟前,但做选择时,能够从中获益或为之欢喜,实现一点都很不容易。
二者得兼的确是妄想,她看得开。
净慈双眼蓦地一亮:“原来伯母是这个意思?小阿兄可以自己做主?”
“那我能怎么办。”赵淳熙无奈,“你以为他对我们,也是如对你一般?他说不理人就真的再不理人——摊上这种我行我素的孩儿,我能怎么办?”
净慈瞬间笑开,捏住斗篷边缘,欢天喜地向外跑,中途又倏地回过头,笑弯眼睛:“伯母再见!我高兴啦。”
赵淳熙在天井坐下,银兰这才犹豫开口:“老大人不是写信叮嘱过,坚决不要这小娘子?”不准留下任何书面约定,不准落人口实,措辞极为严厉,态度十分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