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的事办不成，老大人也有一份力。如今惟之是压根不知道这事，知道指不定怎么发作。
一旦跟老大人翻脸局面就不同了，夫人不敢透露只字片语，只能自己受儿子气。她宁愿让惟之一味认为是她坚决不能同意，也不希望这孩子和外祖闹翻。
他毕竟没有什么依靠了。
“他说——他说怎么了？”赵淳熙语气陡然冷下去，“我父母这两个人，根本不在意惟之，都只盘算着怎么把我那几个侄女强塞给我。连先进门做妾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无非是想逼我妥协。女儿与孙女，在父亲心里到底算什么？话说回来，他们塞我就得收下？我这里又不是寺庙。”
“可小郎君去顺天，终归得先仰仗老大人。”银兰还是道，“郎主家中一时落难，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快别提了。我那大伯哥是奇人中的奇人，竟然真就这辈子连举人都考不中，夫君都说蠢笨如猪。”赵淳熙嫌弃道，“吃干饭呐？田地倒是多，听说还有牛羊牧地，怪不得肥头大耳。”
银兰笑出声，又小声道：“其实程家小娘子有个旁人没有的长处。我想，她大约真会对小郎君不离不弃，同甘共苦。”
“是啊，这孩子其实都还不知道男女情爱为何物，就满心满眼。”赵淳熙认同这一点，语气蓦地一飘，嗓音走低，撑住额道，“如果他是真的高兴，至少他是真的高兴。”
银兰就明白了。尽管闹成这样，如果小郎君愿意坚持到底，最终应该还是可以。
“妹妹！”
程齐使劲敲门：“妹妹！”
“哥哥别敲了。”净慈扒在门口，为难道，“我没有钥匙。这锁是秋雁新打回来的。”
“他们要干什么！”程齐大怒，“发什么疯？”
“娘说，让你老实待着，今年完婚。”
程齐一愣，无力滑到地上：“是她啊。”
“哥哥，你为琼妙姐姐想一想吧。”净慈跟着坐下去，“母亲说，她一直都知道你心中有喜欢的小娘子，但是她看不出是谁。早知道是琼妙姐姐，她就放心了。伯英伯母也很高兴，说和我家知根知底，二十一和十九岁也很般配，所以很是愿意。你也知道，她家经历了那么一遭，一家人都只希望女儿平安。你去从军，他们真是万万不能同意。”
程齐不语。
“哥哥……”
“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码头的情景吗？”
净慈一怔。
“娘亲说你会为这事吃大苦头，爹心里也知道。我也知道。我看见你的模样，就知道你迟早吃这个苦头。你别不信。”程齐平静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帮你吗？”
净慈起身看他，小小声：“哥哥。”
“人的心朝向哪里，脚步就一定会朝向哪里。”他道，“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就算所有人都阻拦你，你还是会拼命走向那里。迟早都会。”
“哥哥——”净慈很难过，“哥哥，你是为了我吗？”
“不，你没有那么重要了。”程齐很快答道，“如今连父母都没有。”
她微微愣住。
“哥哥从小就没有什么头脑，读书读不好，所以人人都能取笑两句。”他低声说，“可我还是觉得，即使我并非璞玉，也绝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我是为了我自己活，我相信我自己也是有用之人，清漪，你明白吗？”
净慈不自觉抬起手，去碰那把锁。
“妹妹。”程齐专注看着她，问出最后一句，“我只问你，假以时日你得到那张船引，他们也将你关起来，你希望我放你去钱塘江吗？”
骏马疾驰离去，留下飒沓背影。
王允君听见马蹄声，急急冲出房门，看见斧头、掉落的锁和愧疚坐在地上的女儿，两眼一翻。
“娘！”净慈无措起身，“娘——”
“我不让你去码头，你非要去。”她转过身，没有回头，“不让你哥哥去宁波卫，他也非要去。我生你们两个孩儿，究竟有何意义呢？你们不信父母，也不需要父母，是吗？”
“娘亲……”
“随你们吧。”她低声，“你们酿成的后果，自己承担吧。本来也不是靠我过这一辈子。随你们了。”
秋雁关上正房门，净慈低下脸。
二月上浣，顺天仍是霜雪积寒。各地赴京赶考的学子次第下船，寻找接引人，或直奔马车。
“三郎君！”
祖母身旁的仆从满脸喜色，拨开人群冲上来：“三郎君！可叫我好等，我每日天不亮就来，还是怕郎君夜间到，就还是接不到。”
“劳驾。”蔺惟之颔首，“祖母还好？”
“好着好着！九月老夫人感了一回风寒，后来收到郎君信件，说今岁会试住在她这里，立马就好了。”这仆从叫良德，是祖母养大，极其得力，也就活泼，“郎君这边请，等你用饭呢。”
两人才往马车去，另一头忽然又有人喊：“小郎君！”
良德瞄一眼，是赵家人。
这人拱手作揖，讨巧卖好道：“小郎君，老大人算着郎君快到了，让我每日来码头等。我也等了许久呢。”
良德尴尬摸一摸鼻子。从前蔺家老大人在时，两家还算风平浪静，如今一个仙去，只剩空壳，一个次辅，位高权重，就大不一样了。
赵家人平时不把他们这个姻亲放在眼里。可见人的寿数，真的也很重要。
老大人如果还在，小郎君根本不必去杭州，会有人悉心接养他，老大人最疼爱的就是小孙子。不提也罢，毕竟老夫人说，人家感谢杭州得很，给了最重要的东西。
小郎君停一停，选择把箱箧递给他。他一愣，实在意外，连忙接住。
“不必了。”蔺惟之道，“替我转告外祖一句话。”
那人目光一转，又恭敬作揖：“郎君请讲。”
“我既没有证据，不会发难。但我知道他写过一些十分多余的信件。”他淡声道，“外祖的手就算伸到广州府，我都管不着，也不配管。但想伸到我头上，不是那么容易的。原封不动转述即可，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