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妙回到房中,脱力坐在榻上。韫妙跟进来,关上门,迟疑问她:“齐兄怎么说?”
他长进了,的确是长进了,回她一句: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无论他初衷为何,我都想做。
她心中很害怕,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鸟铳和虎填炮,程齐都学得非常好。他最大的长处就是灵活,手灵,反应快,头脑活络,对器械结构有敏锐嗅觉,从斗蛐蛐和做木工都能看出来。
卫所不叫他去冲锋或持枪,而是学用这些特殊兵械,也是考察过个人质素划拨的,当然不是胡乱安排。
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能拿到宁波卫的军籍。
可这军籍之所以再三允许拿之前反悔,是因为一旦转了,就不能回头,否则按逃兵罪处置,就是牢狱之灾,一开始就对兵士的意志要求极高。
不管为了复仇,或够高的饷银,不够坚定都比无能更加不可饶恕。过个两年,如果倭人来了,是真要去御敌杀人的——
“你明天去程家,把净慈叫来。”琼妙叮嘱,“你亲自去。”
“好。”韫妙很听话,只是疑虑,“为何不顺利呢?我们两家,是真的门当户对啊。”
“还能为何?鬼迷心窍。”琼妙冷笑,“被人拿什么建功立业引诱了罢。我说出来你不会信,当年净慈落水,我就有种古怪直觉。”
“什么直觉?”韫妙早不记这事了,“落水?和徐家那事?”
琼妙不欲多说:“你把她叫来,听她自己告诉你。”
韫妙又问:“那——齐阿兄要是真转军籍了,姐姐还要选他吗?”
姐姐没有说话,她就道:“横竖你那时是想反其道而行之,选一个最好拿捏的,婚后你也快活。如今正好——”
琼妙突然尖叫:“问题正出在此处——如今!他一点也不好拿捏了!开始对我强硬开始我行我素开始雄心壮志,我反倒感到动了真格了!”
“是啊。”韫妙怔怔,“抗倭要是立下功业,姐姐能得战功诰命,进京见到皇后殿下。那个黄叙算什么。”
“能不能不提这号人物了?”琼妙烦躁道,“究竟要提多少年?或许就是因为你们总提总提——”
韫妙闭嘴了。
次日她带净慈来,这人穿着她那件粉色披风亭亭进屋,嬉皮笑脸打趣:“阿姊?阿嫂?”这两年,她一直都这么叫。
琼妙道:“还阿嫂——你舍得你阿嫂在家中日夜惊惧?”
净慈疑惑:“何意?”
“你哥哥是真的想从民籍改军籍了,这事你父母知道吗?”韫妙皱着眉毛,“叫你爹娘万万别再放他回宁波,到时签字摁印,任谁也无力回天了。”
净慈张一张嘴。
“起初不是说,卫所学校能教边防戍务,更方便科举,才过去吗?”
琼妙心中后悔不迭。军籍子弟科考的确是被允许甚至鼓舞的,配备学堂老师,朝廷很欢迎他们参考,选了人才更好填补兵部实务。她当时觉得有道理,才没有阻拦。
“怎么还真要从军了呢?”
“我不知道啊。”净慈无措,“不是说今年中秋后成婚吗?”
“是啊,他原本是这样答应我的。”琼妙望着她,心念一动,“你知道是你小阿兄唆使的吗?”
韫妙一惊,倏地看向姐姐。
净慈更意外:“啊?”
“他希望你哥哥建功立业,这样一来,对他的仕途有助力。”琼妙吞下那句“你也不必被人议论一步登天”,只反问,“清漪,这对你哥哥并不公平。你明白吗?”
其实那郎君绝不是这个打算,她知道。甚至从未想过仕途,只是为了净慈考虑。
只有妻的父兄与郎婿算有关联,妾没有这样的意义。可这人要是更在意仕途,也就不可能选净慈做正妻,纳妾就好。今后高中,进士纳一个小官的女儿,杭州府众人只会觉得天经地义。
韫妙却愣了一愣。她十四岁,自然也开始与人相看。姐姐这样说,难道净慈和蔺家小郎君的婚约是真的吗?
在琼妙看来,净慈大多数时候都很好骗很好哄,没什么心眼读书又不多是这样的。
这次没有。
她反驳道:“我小阿兄不是这样的人!”
“但他或许是怕我被看不起,他外祖家的女孩家世都很好。”净慈低头,“可是,我哥哥也不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的人啊。从军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韫妙惊叹:每每涉及到蔺惟之,她就十分会举一反三了。
“好,姑且是——叫你父母一定拦住,好吗?”琼妙恳求,“宁波卫不差他一个兵,我却差一个夫君。清漪,姐姐一直待你很好,你得帮我啊。”
“我也不想哥哥去啊。”净慈为难,“可他要是坚持,该怎么办?他都十九岁了,最后非要去,我爹娘都拦不住。”
“直接锁门关在家里,还要怎么办?”琼妙果断支招,“只要错过军籍校正考,卫所记他进不叙用名单,就再也没机会了。他只能乖乖回杭州来。”
“啊……”净慈莫名迟疑了。
可是哥哥牵着她,送她去阿兄身边。他尊重她想要什么,明知道不合适,也愿意为她去做。
“不一样的,清漪。不一样。”然而苏琼妙绝顶聪明人,即刻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哥哥为你争取蔺家郎君,是人人都看得到的前途似锦。你哥哥这是从军,从军是很凶险的,何苦呢?”
净慈思索许久,最终道:“那我先跟我爹娘说,横竖哥哥必须要跟父母谈这件事。”
等不到她说,先发生另一件大事。
新年一过,蔺惟之就要走了。
小小净慈从前对赵淳熙的判断就很准了。她今年坚持要他早早动身,提前适应顺天的严寒写字,确保三月时不会再水土不服。
她想要十七岁的进士。倒不是没有,朝廷也允许,不过三四十年出一个吧,扬眉吐气的程度足够人把眼睛翘到云天上去,会被顺天所有夫人羡慕到眼眶发酸。
净慈偶尔会想,夫人对小阿兄的爱,是期许更多、寄托更多,还是爱本身更多。
她隐隐觉得这是不同的。就像爹娘对哥哥,自从哥哥去了卫所,他们就主动表态,不再逼他读书了,这就是爱更多。在父母心中,比起程齐平安,出人头地一文不值。
夫人也会这么做吗?她竟然觉得未必。小阿兄如果不肯再读书,母亲对他的爱,会减少那么一丁点、再一丁点吧。她那么傲气,连选夫君都只要最好看最高大的进士,她根本无法接受平庸的孩儿。
对亲生孩儿尚且如此功利,当然更无法接受平庸的儿媳。在夫人心中,她是可爱的、讨人喜欢的,但也是普通的、不够格的。
家世不够好,也没有什么读书写诗的禀赋,至于漂不漂亮,这事一来没长开不好说,二来绝不是夫人首要考量的。
净慈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心里泛酸。她知道赵淳熙对自己的好是真的,但看不上也是真的,因为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在每个人的性情里,都有极度顽固的那一部分。她不愿意改,旁人自然也不愿意,周遭事物人情,都不是为了她存在的。
她突然明白了,是伯父伯母不愿意出面主持婚书。其实十二岁订亲,中间郎君出去考学,等女方十六七再完婚,这是很寻常的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妥当。
她不信小阿兄不愿意,是家里不肯,他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