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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忍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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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鼻子一酸,也就是说,他爹爹和娘亲并不想要她。伯母不满意,伯父也许明面上不会多说,但默许就是一致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事情古怪就古怪在这里。做义女是很好的,但儿媳不行。

换谁也不会看上吧?谭栩郎君质素比小阿兄差好多,无论年岁还是家世,身高样貌更不能比,却已经能直接和户部侍郎的小女儿成婚。听说小娘子温柔恬静,还陪嫁了顺天的宅子,聘礼大约也要的很少很少。

这就是年纪轻轻考下功名的郎君,人人都能唾手可得的待遇。一旦高中,不要说宅子,侍郎更会倾尽全力栽培他。

程净慈没有大宅子,也没有侍郎父亲,甚至从没有去过顺天。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默默把眼泪抹掉,只在心里为自己鼓舞打气。

没关系,她不能重新转世投胎了,但是她今后会好好读书,做一些自己能做出的改变。其他事她也没有法子,但自怨自艾只会更糟,还是不要一直想了。

母亲就是知道她会难过,各种各样的难过,当日严防死守,不许她去钱塘江码头。说是再叫人看见,过两年议亲都麻烦,人人都会议论她之前心思不正。

“母亲!”程齐出面维护,“母亲,娘!不至于吧?这要是回杭州来还好说,万一不回,你好歹让清漪去见一面啊。”

“见一面有什么用?”王允君不同意,“她去了,必定做出那副依依惜别悲痛欲绝模样,年纪小时人家是不说她,如今这状况,你以为人家还不说?背地里指着你妹妹的脊梁骨骂她想攀高枝,就好过了?”

“我管人家怎么说!”程齐有些生气,“人言无可畏。不去见一面,她几年都耿耿于怀。”

“我是为她好!你做哥哥的别在这里乱心疼。”

净慈始终低着头,程齐实在不大好意思动手推秋雁,只能又求道:“我一起去啊,两家人交情好,邻里又不是不知道。有我在,无非就是幼时玩伴相送,有什么好议论?”

“你闭嘴吧。”王允君不理会,搂着净慈肩膀往回走,“我看——”

净慈忽然用尽力气挣开,几步向外狂奔,急急开门。秋雁立刻想拦,清圆眼疾手快,死死抱住她的腿和腰,示意叫道:“小姐!”

她也十二岁了,这样拿全身力气拖住,秋雁一时没能挣脱,眼睁睁看着净慈头也不回跑出去。

王允君气得话都说不出了,反应过来只吼程齐:“快跟上啊!”

程齐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会来的。”

赵淳熙哼一声:“不是小孩子了。父母不同意,小娘子怎么出门?”

他不说话。她心里知道,惟之真的和她疏远了,就因为这件事,因为他们最终也不肯写婚书。

近几日要走了,他都不愿意和她多说。她嘱咐,他就嗯,她向往,他沉默。

就因为这件事,因为他意识到,生而为人,拿父母根本没有法子。当父母不准孩子想要时,连渴望也变成一种过错。

她绝不服软,更不可能对儿子认错,心里却同样感到委屈:我生了你,养育你,一辈子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因为一个你全然拿不准今后模样的小娘子,你竟然真的开始冷落我、抗拒我、无视我,甚至在心中怨恨我罢?也是好样的。

她就只淡淡说:“上船吧,我看几位郎君都在等你。”

他望着街巷尽头,依旧一动不动:“但凡母亲愿意成全,根本不至于此。”

“嗬。”她实在忍不住了,“怪不得对自己的双亲是一眼也不多看,一句都不曾叮嘱。苦等什么呢?我先前是给你留面子,不好意思直说。惟之,你还不明白吗?人家父母根本就不乐意,恨不得女儿就嫁在糯米巷里,每天还是朝夕相处。你能给他们这种日子吗?怎么不想想,要是你心想事成,就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心想事成,人家这女儿和白生一样,这辈子再见不到了。还有脸埋怨我?天底下的好事都该成全你一个人?凭什么啊。”

蔺惟之还是沉默。她心中无力,叹一口气,别开脸去。

“出发前不要吵了。”蔺述低声,“上船吧。王夫人说过不准清漪来。”

恰巧甲板上的郎君们也开始喊:“承翊!”

他低下头,轻声:“母亲。”

赵淳熙看向他。

“我知道,在你面前,永远是我错。我不会再跟你争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母亲相信我,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也很平静:“我确定我知道什么样的决定,对我唯一的孩子是最好的决定。”

他点一点头,也就不说了。提起随身那只箱箧,即将走上登板。

“承翊!”

蔺惟之猛地站住脚步。

程齐使劲挥手,低头按住净慈双肩:“就在这里。别走过去,旁人不会注意。”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心中有流泪的冲动,却又唯恐泪水模糊视线。然而他倒不同,他是瞬间就微微笑了,他没有在想离别,于他而言,离别也是重逢计数的开始。

妹妹,他心里想,再见面就会真正不同的妹妹,亭亭玉立的妹妹,长大成人的妹妹。我的妹妹。

他的指骨扣在箱箧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离奇地读懂了,她竟然读懂了——是“等我”,也是“等你”。

人是没有那么多高尚品格和宽广胸襟的,人自私、卑劣又小气。蔺惟之再次确认这一点。在这一刻,那种微妙的愤怒的确卷土重来——但凡父母愿意配合,净慈根本不必害怕,慢慢地、蹦蹦跳跳地、倚在窗下地,长到十七岁即可。

他也只是个人而已,他反反复复这样想。

这导致他在上船前一刻,再次偏过脸,声音更低:“对母亲而言,把那个袁乐安踩在脚底的心,和我的感受,哪个更让你在意?”

赵淳熙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不能相信他竟然这样擅长剜心,仿佛被一种悲愤驱使着,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一视同仁得很,一个都不想放过。又低头看向父亲,是低头看,淡声问:“对父亲而言,被逐出顺天的后怕,和我的反抗,哪个更令人愤怒?”

“我是不孝不悌,罪该万死。可我就这一个愿望,从小到大就这一个。二位会后悔的。”

随即头也不回,大步登船去了。

赵淳熙后退一步,依旧回不过神,喃喃道:“他怎么这么狠心……”

“夫人这话说的,像第一天认识你儿子。”蔺述倒很平静,“他一直就这么狠心。”

许多事他没办法对妻子说,说出来自己也感到心惊。十六七岁就能面无表情接连割开倭人喉管,洗手时嫌血迹肮脏,才皱了下眉。是天生的漠然,没办法解释了。

他们没有什么过错,当然更没有功劳。他只是有时比他的妻子更不明白,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人,为何又非要在心底固执圈出一小片芳菲?为了这片柔软不容侵犯,像是任何冷硬的事都做得出。

“三年前,承翊的小新妇还是这么高。”

极少有人一次高中,因此舱室内也是熟悉的杭州府举人郎君。一位就正惟妙惟肖模仿,手掌抬高:“今天,都这么高了!”

“你这不是废话?十一十二岁,就是小娘子长得最快的时候。我妹妹十一岁那年,从我肩下直长到下颚,我半点不夸大。”另一位郎君扬声,“承翊,是不是啊?”

他嗯一声,靠着舷窗,低头攥住钱袋。

海水江崖。海浪抵近孤崖,是命运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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