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齐买好了珠花和糕饼，带净慈归家时，王允君看一看两人手里的东西，虽然存疑，到底没有多问。

她快步回房，反手关上门，又拉紧帐帷，拍了拍胸口。

清圆自然知道那船里是谁，气音问：“郎君说了什么？”

净慈低下脑袋，忽然把脸埋进被衾里。

清圆疑惑，却听见那种叽叽咕咕、似哭非笑的声音，像是又很高兴，也很难过。她凑上前：“小姐？”

难过忽然结束了，里面彻底变成笑音。被衾紧紧包住脑袋，在帐内胡乱地打滚。

好了，她心中一清二楚。

净慈滚了一会，又突然踢掉绣履站去床上，开始左右扭动、弹跳，伴随着格外明亮的眉眼：“嘿——”

“小姐不说我也知道。”清圆坐下，小声，“信物是什么？”

“那可不能告诉你。”净慈叉腰，“这是秘密。”

夜间清圆睡熟，她侧身向里卧，依旧睁大眼睛，借着一缕清辉，一眨不眨望住这枚表字玉。

他没有比这更亲近的私物了。她知道还有一枚印章，同字体同大小成对打造，用的是上好青玉。印章是郎君在外用，学院官场，这就是…内？

那么，所谓内，就是今后的内人！

净慈又捧到跟前，傻乎乎贴在脸上。

他似乎是没有再长多少个子了，还好还好。不过，就算不长，她发誓今日沿岸，没有更高的郎君。

倒也不奇怪。伯父伯母身量比杭州人长一些，儿子自然格外高大。从前听说，赵夫人祖籍太原府，太原的男女个子都偏高。

于是净慈决定，明日开始，每天中午多吃半碗米饭，晚上多喝一碗汤，尽快再长高一截。

但是，这个分寸要把握。万一生得太胖，人家不会觉得她是来自江南的小美人，只会说蔺家少夫人一看就吃得多。这种学问的郎君，怎么找了个只会吃饭的？

少夫人。

她一愣，倏地抓起被衾，盖住脑袋，再滚一圈。

滚完她又打算，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看汉书唐书，看春秋左传和资治通鉴，这样人家才会说：不只是个美人，还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承翊好福气。

承翊，承翊——

她又滚了一圈。

净慈又想，叫贱草今后多送三角鲂，她也要炖汤滋补头脑。这两年贱草一直往家里送鲜鱼活蟹，不至于亏，但价钱也明显低于市价，王允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都是钱。说来说去，都是钱。

贱草比她还小，今年才九岁多。等长大一点，她做主换个名吧？这太不好听。她取个名，相对于贱草家，肯定更有学问一些……她终于睡过去了。

知书达理的小美人就这样辗转反侧到天明。于是，在心中立誓要头悬梁锥刺股的次日，睡过头了。

程净慈每次发誓今后要好好看书，都是如出一辙的结局。

清圆几次叫不醒，担心她挨骂。下一刻王允君就走进来，直接把人往外一提：“程净慈！”

“巳正还赖着不起，你要上房揭瓦了！”

净慈吓得一哆嗦，不是怕母亲，是怕被发现表字玉。手腕往后收了一收，低头认错：“我不好。我魇着了，所以睡过。即刻就起来做刺绣。”

王允君反而怀疑看着她。

这么低声下气？

往床帐里看了一看，一时不觉异样，只发号施令：“今日必须绣出缠枝花，不许叫清圆帮忙，绣完拿给我看。再走针飘针，你给我绣到晚上。”

“遵命，母亲。”

她更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净慈，迟疑半晌，方转身离去。问也没有用，女儿不会说。

净慈拍了拍胸口，回来又趴下攥住玉，小声对它道：“我不喜欢做刺绣，粗心眼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可是，一想到以后要替你绣衣裳，那我就变得喜欢做刺绣啦。而且人家也会说，苏杭的小娘子，绣功一定很好。我不能叫你丢脸。”

清圆叹了口气，沉默望向房顶。

唉！

中途程齐到外间，问她吃不吃蓑衣饼。看两个人头靠头做女红，完全是小娘子模样，抱胸感叹：“真是长大了。”

“我都快和娘亲一般高了，当然长大了。”净慈一顿，“哥哥，你说我能长到他下颌吗？”

程齐如今不必再追问任何，想一想道：“有点难。颈骨处应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