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低下头去笑。

他妹妹会出落得不错吧？年岁尚小，但鼻梁和眉眼都生得好，又白皙清润，只是颊面还有些圆滚滚、肥啾啾。

他这么想着，忽然有些不忿。

其实蔺惟之也赚了！

妹妹长成后肯定是活泼可爱的小美人。且最重要的是，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掏心掏肺对惟之。在她根本还不知何为嫁人与姻亲的年岁，她就赤诚待他。

不要说没有功名了，恐怕流放到辽东或岭南，程净慈也会生死相随的。

普天之下，这样的好事才是最少见。

他牙一酸。这可恶的妹夫，可恶的妹妹，可恶的、令人禁不住艳羡的一切。

然而琼妙再见到他时，他反而也从她眼中实打实读出几分惊艳与欢喜。程齐心中知道为什么，因为两年军旅下来，他的确变得硬朗与挺拔，周身气质和寻常儿郎太不一样。

妹妹也是，第一眼过后立刻满眼放光：哥哥变好看了。

简直比功名还要好用！他心中腹诽，一时没有说话。

她飞他一眼，而后用指挥口吻道：“两年，也该历练得差不多了，卫所学校终究不够好。今年院试再考一考，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完婚……”

“我大约不回来了。”

她一愣。

他这才抬头：“我真心打算转军籍。”

如果不是在船上，苏琼妙早一掌飞过来，把他脑袋甩进水里：“你说什么？”

“我要去宁波卫从军。”他说下去，“虽说二月才校正考，但我是火铳手，人选不多，打得准就能过。你知道火铳……”

“闭嘴！”她骂道，“谁关心火铳？我只问你，你父母同意了？你好歹也是布政司衙门的孩子，你去——”

“布政司衙门的孩子不能去吗？”他忽然抬头，冷冷打断她，“矿工去，渔户去，被吞了田地的农户去，死了妻子父母俱灭的鳏夫去，杭州府依旧绫罗绸缎歌舞升平，难道这样就是对吗？”

“你——”琼妙愕然，“你——”

“我知道你从前为什么极度追求夫婿功名。”他望向一旁，“你外祖在浙江全境有二十几家茶叶行，还有十几家丝绸行绣坊染坊，你父亲是按察司的，所以他也十分愿意帮衬，家中一点不愁钱。可尽管如此，你发觉只要是父兄官职更高的小娘子，就能轻易压你一头，即使她们吃穿用度远不如你。你就知道，士农工商，天底下只有功名，才是最昂贵的东西。”

琼妙抿住双唇。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他轻声道，“你姐姐嫁了读书人，如今处境……不大好。徐诗寒嫁了你一度最看中的举人，更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你又发现，这些男子固然更有前途，却也心高气傲，仗着一句我今后或许高中，就要女眷全然服从伺候。你毕竟不靠他们就能锦衣玉食，甚至比他们有钱得多，所以，又实在做不来这一套。”

琼妙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我没什么本事，母亲很喜欢你，家里只有妹妹没有兄弟，清漪跟你也熟悉。以前看来，确实怎么说都是最省心、最容易让你日子安稳的选择。”他没有看她，“其实倒也不是多少情意。如今我不再省心，娘子还是另觅良人——”

“闭嘴！”

他当真就闭嘴了，低下头去，缓了一缓，只道：“宁波卫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父母不同意，我十九岁了，不需要他们首肯。”

她一双眼眸倔强又伤心，却忽然退了一步，低声问：“你是觉得科举无望，我从前说话又不好听，所以想要从军建功立业吗？”

“我……”

“如果是这样，我不是已经同你说了吗，考得中就考，考不中罢了，你去跟着我外祖，日子不会不好过的！”她哽咽道，“我大哥也跟着外祖呢，如今只有慎郎还在读书了，我还有个庶出幼弟，父亲也说今后不逼迫。我家渐渐都觉得，什么位列三公，那都是命，命里无时莫强求。人活着，只要有实打实的金银钱粮在……”

“但不是。”程齐递出方巾，摇一摇头，“不是。”

琼妙一怔。

“是人这一生除了金银钱粮、位列三公，还有许多值得做的事。”他一停，别开视线，“其实，这种话怪叫人作呕的。但我的确这么想。你也长在杭州，难道没有一刻想过，如果不是宁波府的部曲舍身顽抗，也许倭人不止杀进绍兴，再往西开进数十里，就是杭州地界，是你的故土。这就不是作呕的高谈阔论了，是他们近百年来切实做到的事。至于三公……没有国土，何来庙堂？没有生民，何来主君？正统年间瓦剌攻打顺天，连皇帝都能被俘，如果那时京师失守，天下又还有什么内阁、什么大学士？”

“抱歉，女公子。”他打开篷帘，“以你家财力，可以供养郎君读书，现下找一个十八九的秀才还是很容易。至于举人——上一个十九岁的举人，婚配是当朝六部侍郎的女儿。放下吧。”

“你没有这么圆滑，也不会这样讨厌。”

程齐一顿。

琼妙看向他：“先教你剖析我过往为人，否定我的心意，再讲让我无法反驳的大道理，最后安抚我不必担心自己的处境，这时叫停，依旧可以善后——是蔺惟之教的。他教你怎么周全地打发我，不必闹到父母跟前，是吗？”

“是啊。”程齐自嘲，“连我父母都以为我只想一生斗蛐蛐，只有他一个外人愿意相信我。”

“他懂什么！”琼妙厉声，“那我请问，这位天纵英才的郎君有没有教过你，世间还有一种情愫——独属于女子的情愫，叫作‘我不管什么国土与庙堂，不管什么江山与社稷，我只希望你平安’？”

程齐怔住。

“他不会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狠狠瞪着他背影，“你是不是真的缺根脑筋？他哄你，是想你能做出点成绩，他好理直气壮把你妹妹娶走。因为我们的父亲都只是举人，这一生不能再升，仕途仅此而已了，他知道这一点，知道只有在你身上下功夫，净慈长大后才能昂首挺胸。这人真正想要的只有你那个傻瓜妹妹，根本不会在乎你的死活！你竟然就这么上当……还甘之如饴、感恩戴德。坦白讲，我有时真恨自己不是男子，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吧，要么空有学问禀赋却无心胸，要么虽有心胸勇气又被利用——但凡我能踏足杭州贡院，我何苦卑微求着嫁给十八九岁的举人，恐怕我自己就先是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