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惟之预先设想过很多答案。
第一种,大惊失色。我拿你当哥哥,你竟然真想长大后娶我!
第二种,挠挠脑袋。真的吗?那你能给我买新衣裳吗?
第三种,古里古怪。拧着手指,东张西望,最后小声问他:那我也要去顺天?
他打算都回:那时,是你让我八年后娶你。
结果都不是。
她握住竹节笛和表字玉,诗经依旧摊开在膝上,垂下脸庞,半晌没有答复。
他耐心等着她回应。
小舟忽然摇摇晃,越来溪漾起一线碧绿。他从乌蓬之下窥见那道水面起伏,视线又忽落回她的发簪。
是不一样了。戴缠枝莲纹长银簪,末端有着青金石小花苞的流苏。脸颊还有些鼓圆,莹润的圆。
他一直很耐心,是做任何事都很耐心,何况对她。
她一直不说话,他越发感到宁静,小舟再多摇曳片刻。
其实是不需要说话。
不知道哪一个瞬间,她选择攥紧表字玉——成年郎君之间称字,但和女眷,只有夫妻能够如此亲密。
小娘子捏紧它,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慢慢的,绽开一朵小小笑容,飞快看他一眼。涟漪就这样,轻缓开在涟漪旁。
这下,蔺惟之全都明白了。
于是他也微微笑了。
她小声道:“可是我娘亲说,伯母不想要小门小户的女儿呀。”
“是你就不同。”他停一停,又道,“长大后选我,清漪的家门是我,是新的高门大户。”
说什么人的家世不重要是没用的,根本无法叫小娘子放心。他是不好意思说得太过,要按他的脾气,他打算说夫君前途才是小娘子更长久的家世,父母算什么?
她眨眨眼睛,又嘀咕:“那你……你要是中不了进士,今年还可以回杭州来,是吗?”
“是。”
“那下次考就是又三年后,我可及笄了。”她托着脸,“还挺快的噢!”
还是那副模样!此人暴露本性当中。
他越发高兴起来。他如今的情绪更难波动,在见不到她的季节里,连草长莺飞都不再带来任何感喟。但这一刻,在这小船里,他却清晰地察觉到那种高兴,像春日舟楫,从心底淌过雀跃的河。
“我也这么想。”他学她,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是三年后高中,你及笄,我就叫人直接来接走你。不必过早完婚,去我祖母那里再养两年,你觉得好吗?”
“祖母?”
“那是对我最好的人,会对你好。”
祖母手中有钱和祖父留给她的庄子。小女娘一位,伯父也不屑为难。
“那……那行吧。”此人就这样草率地被带偏了,皱着眉毛,“那万一,你今年就不能回来呢?”
“那要看你。”他温和答,“你希望几岁时,和我见面?”
“叫我定?”净慈犹豫了,“我要是早早就出落得很漂亮的话……到时你眼睛一亮,我肯定会很得意。人家会说你从江南接来一个小美人吧?”
蔺惟之猛地别开脸。牛头不对马嘴,想到哪句说哪句。
老天啊,竟能可爱至此。
她突然低头:“要是变得不漂亮,又没有什么学问,你不会后悔吧?”
“不。”他道,“入朝为官要蓄须,我一直觉得难看。丑到一处也好。”
“那倒是。我爹爹的胡子就不好看。”她就这样被带得偏了又偏,豪气道,“那么——十六七吧!太早我舍不得我爹娘,再晚我舍不得——”
声音戛然而止。他温和望着她,却一字不发、一句不问,仿佛不开口,就不必戳破后面是“你”。但是他微微笑着,那么眉眼间就是: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不需要多说的,也并非欲言又止或欲语还休,就像新叶生长、石粒滚落、莲舟轻解,话语藏进泥土、青山、小溪,故事却飞越山水万重,直至飞来人间。
“反正呢,”她敲了敲手,严肃指出道,“按理说!私定终身是大罪,我要挨打的。听说廷杖很疼很疼。”
他又递给她一枚荷叶形状的玉。
“这是什么?”
“这是谭部堂的东西。”他即刻收回手,以免触碰掌心,“我想应该风平浪静。但真有事,譬如伯父当差犯错,你叫人拿着去叩门。部堂在各处巡防,留夫人常驻杭州。会管的。”
“谭部堂是谁?”她非常疑惑,“怎么叫这个名?一生出来就想当官了?”
蔺惟之沉默了一下,道:“是浙江总督的官职,不是名。”
他自觉有必要再说:“总督是比布政使还要大的官。”
她果然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
“但我的表字玉,不要告诉旁人。”他只能继续叮嘱,“苏韫妙也不可以。”
她瞅他:“怕叫人知道,很不对劲呢。”
他轻叹口气,认命坐直,更耐心:“小娘子到议亲年岁,即使并非她们本意,父母也会攀比郎君功名,再施压给女儿。难免会……”
“懂了!”净慈一拍竹节笛,“你这么年轻,还是举人,说不准还是进士,也许其他小娘子就没那么喜欢我了。”
“算是这个意思。”他又无声叹口气,随即更、更耐心,“人一旦有嫉恨情绪,就会做些不好的事。嫉恨比仇恨还可怕,宁愿示弱也要绕开。明白吗?”
“我这脑筋,我也猜不到别人怎么想。”她转念一想,“除了你这一条,也没有人会嫉恨我有什么东西吧?我今年连新袄裙都还没做,毕竟哥哥要娶妻了,杭州聘礼好多的,不过嫁妆也多。我同你说……”
即将开始滔滔不绝。他不得不制止:“我会叫人送去。”
“嗯?”
“不管我在顺天,还是可以回来,我每年叫人给你送新裙。”他还是望着她,神色温润而目光清明,“你会有好多好多裙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