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清圆不能同她争执。尽管在家中是净慈的女使也是朋友，像极了姐姐，但她不能。

她多想说，我之所以更敏锐些，是因为我知道我爹爹和娘亲并没有死，只是不要我。我甚至知道他们住在哪一条街，养着两个弟弟。

所以我才知道，任何人的舍弃都并不奇怪。

但是人也总有好运的时候。你和你的父母给我饭吃，不必小小年纪被卖去青楼，还不将我当成奴婢。

她什么也没有再劝，只立刻回道：“那无论小姐想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净慈瞬间又高兴了，眉眼弯弯，拉起她的手。

“睡了？”

“还不曾，在写东西。”蔺述低头脱履，停了一停，“其实你不必一直和他怄气。惟之这个孩子，心思深在许多事上，唯独不清楚何为男女情意。”

“我当然知道。”赵淳熙偏过脸，“但凡是个十四五岁的，我都怀疑他也年少慕艾了。净慈？简直乱来。不想失去不意味着情意，他根本不知道。”

“应该是吧。”蔺述稍作停顿，“你这个儿子——”

赵淳熙等他说。

“我——”他的右手轻轻一抬，“我有时在想，有他那一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得到上苍这种偏袒。”

妻子一愣，将他一推骂道：“没个正经！”

“他——和我完全不同，心性狠，功利心也很重，是极重，大大方方的重。”蔺述只会对她说这些，略一整理，平静道，“从小被我连累，忽然受尽奚落，知道只有权势，才能得到、保住自己想要的。但是——”

“你快点罢！评自己的小儿还要踌躇。”

“你知道他紧赶慢赶，在写什么？”蔺述一笑，“六月要回府学来准备会试了，所以万分着急。是将战时倭语与汉文类似字音一一对应，人数，布阵，方位，地形，一类。他同我讲，我们是你拿刀，那倭人说话，是你刀拿。这一点很不同。”

“还能这样说话？费劲。”

“是。再就是，两国文字相通，市舶司的差事总归能做下去，所以他们明明掌有最多的往来记录，却不大花心思教。这些个矿工农户，识字都很少，自然更费劲。”他道，“惟之认为，既然教这些兵认那些繁复的字已经不可能了，除了内部军令，还要有一套最简易的口头汉文指令，判析倭人的敌势动向，他们才能应变。”

“市舶司？”赵淳熙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指望他们？太监在的地方，无非也就是个给那位捞钱的衙门！哪怕全浙江的人死完了，他们就换南直隶去捞，直隶也榨不出油水，好了，轮到福建遭殃。太监知道什么家啊国的，一群没根的东西。”

“这话叫司礼监听到，我家夫人要诛十族。”

“怕文官，就捧出一群阉人来，以为可以坐观虎斗，实则总被这两帮人耍得团团转。”她哼道，“还不如外戚！说不准选出个卫子夫，附赠一个卫青一个霍去病。”

“狼居胥也是一样劳民伤财的……只有史书那一笔彪炳，饿死的人是一样多，有时还更多。”蔺述拍拍她，笑着铺开被衾，“这还是你儿子七岁对我说的话。我那时候就该知道，我们左右不了这孩子的想法。”

夫妻近二十载，她依旧偎进他肩头入睡：“我以前只看出早慧得叫人心惊，八佾篇只看一遍，立刻一字不差。”

“我同他说，倭语汇编和双屿近来局势，都够在兵部谋个差事了。他又说，早一日是一日，帮到一个义乌人也好。义乌男儿，斩杀倭寇是最狠的。”他停一停，“如今我也明白了，有风骨的人基本都无用。只有下手狠准，但又尚存些仁义的人，或许有用。”

“本来的事。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种人一进朝堂死得最快了。都是没用的废物。”

蔺述笑出声：“外人永远不知赵懿则这张嘴，为夫真是深感遗憾。”

“所以我真是担心。”赵淳熙冷不丁道，“我真的担心！你儿子实在给我一种一旦发倔，宁愿把自己倔疯也不回头的忧虑。”

“净慈？”

“不然？你是懂他的政见和本领，但我是他的母亲，我更懂他的偏心。”赵淳熙低声，“真是很偏心很偏心……说一句全部的偏心也不为过了，会叫人自己都觉得身不由己的偏心。解释是喜欢妹妹，可卿子也很乖巧，他就没有理会过。我那个母亲，去年特地写信来含沙射影，觉得我说娘家许多坏话。我想都不用想！必定是赵卿子和赵冉的哪个，要么两个都是，被他赶走了。”

“那随他去吧。”蔺述一搂妻子，安抚道，“退一万步，再过几年真是净慈，他非要接这小娘子去顺天，你拦不住，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赵淳熙欲言又止，看出他确实同意，最终按下不表。

“什么叫没什么？”

王允君话音落下，回过头看向程棹：“我告诉你，昨日惟之必定在家里留东西了！我是没抓到，大意了。你看你女儿今天那傻乐样。”

“哎呀，无非是些小礼物。”程棹不以为意，乐呵呵修着八字胡，“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哥妹两个有情谊，有什么不好。”

“哥妹？”王允君啪地放下篦子，“我真不知你怎么中举的，简直缺根脑筋。”

“哎哎哎，你夫君那可是正儿八经朝廷在册的举人啊，夫人不要乱讲。”程棹放下剪子，擦了擦手，“嗬！你也不想想你家程净慈是个什么人，我打包票，惟之回顺天不超过半年，她什么都忘了，也许问我们：蔺惟之是谁？”

王允君摇一摇头。

“夫人何意？”

“父亲从不关心女儿，所以也不懂得。”

这话程棹可不爱听了，回床榻坐下，奇怪道：“你就这么担心？真有些夸大其词。”

“担心。”王允君低下头，“她是还小，我也知道，未必是什么切实情意。可是程元宪，无论再小的小娘子，都能辨别哪个郎君能力更好、更有前程。她们是被关在家里，不是被蒙上了眼睛和心，其实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小小心思。”

“话是这么说。”程棹迟疑，“不至于吧，清漪应该知道我家够不上。”

王允君低声：“做妾是绰绰有余的。”

原是担心这个。

程棹立刻怒道：“那我去一头撞死在蔺家门前！做鬼也不放过他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顾虑太对。那些七八品同僚们，将女儿往高门送的事不要太常见。男方要是父亲官居二三品，一个小官的女儿，不做妾还能做什么？

“你去撞死？”王允君冷笑，“等下过几年你女儿自己发昏，觉着只要今生能够陪在身边，她怎么都好。怎么，你还能拉着她一起撞人家门上不成？到时候死没死成，撞成对痴傻父女，还得我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