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棹顾不上了,只紧张追问:“你为何这么说?不会是他母亲——”
“没有,没有。她这个人有私心,但不会这样辱没我。”王允君肯定道,又没好气,“我是怕小娘子自己犯傻!听着卓文君杜十娘长大,还要学崔莺莺。你女儿更是个静不下心也没有多少学问的,天天只知道叹惋杨贵妃。我说那唐明皇多少岁了,小儿媳发自肺腑心爱他?脑筋全断也不至于!再说,还不是死在马嵬坡下了。”
“不能够!”程棹断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女儿不会这样傻。”
“她最好是。”王允君起身,放下帐帷,声音一低,“元宪,她的事,还是等等同龄儿郎吧?一旦大她五六岁,等不了太久。可是早成婚早生产,娘子真是容易出事。伯英家那大女儿……”
思及程棹是男人,她又及时闭了嘴。
可怜孩子,是还好好活着,却遭受那样的撕裂。她疑心是稳婆不聪明,或者十六岁就生,这才出事了。
夫家一味纳妾都不肯给看病。伯英在家哭了一年多,又跑回娘家去哭,最终竟然是外祖拿出金饼,年初终于安排人去应天府请医士。
传闻中的妇科圣手,有没有用也未可知。
这要是治不好,她真是不敢想——苏家大娘子这一生,恐怕都要活在伤痛和阴翳里。
张伯英平静下来说,可见生产就是不宜太早,下面两个女儿生产,打死她也要亲力亲为盯着,再不能出事。
王允君一边宽慰,一边替净慈听进心里了。
她继续劝:“我二十生的齐郎,虽说也凶险,生完倒还好,不至于十分苦痛。做父母的没别的法子,总要帮女儿拖一拖。”
“好。”程棹果然答应下来,“我给她留意着吧,差一两岁即可,拖到她十八九,男方也不觉迟。”
蔺惟之从指挥使司回来,就该回宁波府了。他一边整理行囊,一边心里有些堵,留下任何字对她都不好,又怕她看不懂。
他以前觉得,净慈不爱读书也没什么,他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学问,现下却感到苦恼。
在她及笄之前,他最好不留什么话语,以免给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但这孩子的脑筋,能支撑多少暗示?
等下对清圆说:小阿兄是不是在说,他一定会努力读书,不怕艰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那他去撞豆腐。
他看得出来,她虽然行为被管住了,性情倒还是不怎么着调。
探头探脑是标识,双眼咕噜是旗帜,小鬼机灵是外衣,偷懒耍滑是日常。这些构成了程净慈。
他明明是有点苦恼的,但莫名其妙又笑起来。真是傻傻的。
我好看吗,我漂不漂亮,我戴哪个可爱?从小问到大,一年问到头,今后估计也是。
但在这一刻,他想到的反而是,他不能允许任何人,把她变成这一面的反面。不希望她变得内敛、谨慎、怯懦,或一味顺从,或恭谨卑微。不要,都不需要。
端庄在外面用一用就可以,只要关起门,他就希望她今生永远展颜、展怀、从心、从志,无论世事如何迫使她长大,都能鲜活如昔年初见时的模样。
这是很难的。他知道父母心里嫌他什么也不懂还要倔,才会委婉说那些话。笑话!他不懂?他是根本懒得反驳了。
他母亲都不敢说自己这一生拥有过这些。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比她家世更好?还有什么好说?
这就是很难,但也是他的职责。
只有他足够争气,叫父母引以为傲又微微胆怯,叫别人心怀嫉恨却不得不忌惮,前途始终昂扬又坚实,才能庇护妻子,庇护她收获这样的际遇。
母亲只有那一句话在理。他永不犯错,她才能平安。
小娘子长大后实在做不了什么,那理应是夫君一道肩负。他不是只为他自己,他身上承担着两个人这漫长的一生,交汇后也依旧莫测的命运。
所以哪怕十个、二十个时辰不能合眼,也一定要把本领学好。明年如果高中,他也打算故意在顺天说,以我的性情,如果连落难微末时常伴身边的青梅小娘子都能狠心舍弃,恐怕也难忠于主君和社稷。
很安全,不必担心,皇帝甚至乐意听见这种有血性的话。自古君王从不在意臣子姻亲,只在意他们如何效忠,得到铁骨铮铮之人的服软与恳求更是享受。
不过,他母亲会再给他一巴掌,她绝对会的。但这种话一出,说亲的人就会即刻作鸟兽散,再不靠近,否则岂不是诅咒当朝进士不忠不仁、不孝不悌?是何居心?
蔺惟之虚岁十七了,这一生得到过无数赞誉,和绵延贯穿始终的期许,按在肩上的力道总是沉重,但如今都不如思及小娘子时心绪千钧。她圆圆的眼睛是否熠然,圆圆的颊面是否笑靥如初,才是他的判词根据。
他父母还是不大懂得他。
妹妹就是命运,命运就是妹妹。他根本不打算改正,也无意根治。一百年后,他那一页除了功过,亦有寥寥一句,“与妻少年相识、一生相守”,才算圆满。
他提起笔,静望窗外月色片刻,垂眸飞快行草。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世人不够执拗,是因为他们从不曾明白,只有一个人的身侧开满芳草,只有一个人的掌心,即使蜷缩微弱也足够栖息。
为之静候再静候,是世间最好的事。
他们不会明白。世事与人,大多都很庸俗。
雨滴次第落在檐下,凛冬越发的静默了。他又落腕,另写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那一年他没有写完。
但是他坚信,再走过一些岁月,直到某一天,某一个雨夜,他就可以只写上半句,而后将紫毫笔递出去,看见对方盈盈一笑。
她笑起来时,与七岁一样稚气而明亮。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