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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点绛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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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又淅淅沥沥下起雨,凛冬的雨砸在檐上,滴落后是刺骨寒凉。

银兰恰巧送来一盏莲子粥做夜消,蔺述接过去,示意她去歇息,转身推门。

他放下后,看惟之一动不动立在窗前,背影如同静止,还是开口:“这事办不成。”

蔺惟之回过身。

他望着这个儿子:“你明年能中吗?不能,过几年她倒是及笄。一旦中了,你得自己回顺天去。”

“你们还在杭州。”他蹙眉,“郎君出远门,十岁出头的娘子跟在婆母身边受教几年,合规合礼。许多人都这样安排。”

“惟之啊。”蔺述坐下,恢复平和,“你想一想,一个你母亲根本不同意的小娘子,你叫她单独待在我家?做妹妹,你母亲双手赞同,做夫人,她已经明牌不看好。掏心掏肺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总要想一想。”

“我方才只是没法反驳她,不是信服。”蔺惟之根本不为所动,“没有人能动摇我,父亲。是她自己谬断。”

蔺述看他。

“她有此执念,是因为外祖切实做到。但怎么不回头想想,倘若过去几年间是父亲无事发生,反而外祖被降罪抄家,难道就不会受连累?世间交换都很公允,能佐助的分寸,也注定会是拖累的分寸。”他一停,“这我没法出口,外祖是她生父。”

“是,万万不能讲,显得你我父子狼心狗肺。”蔺述欣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还是十分在意母亲感受的。”

“她又说,我不能保证不犯错。我是不能,那她煞费苦心结的所谓岳丈,谁又知道是蛛网还是退箓?”他心里很有些气,说话更难听,“一个女子,我甚至都从来不肯视若珍宝,娶回家来,一旦被她拖累,岂非恨之入骨?”

蔺述被逗得哈哈笑出声:“你小子。”

“这要不是我母亲,我早叫她一个字没法反驳。”他重复一次,“净慈——我要净慈。小时候,长大后,都要。”

“惟之,你自己会变的,你信吗?”父亲温和一笑,口吻耐心,“儿啊,等你到了顺天,和那些十五六七岁适婚年龄的小娘子见过面,见过世间女子青涩、袅娜、爱慕你的那一面,你自己会变的。”

门外一响,有人来了。

“不。”他还是冷冷的、抗拒的模样,“从前和现下,叫我开怀的都是妹妹。今后也是妹妹,永远都是妹妹。”

“哎。”蔺述单手撑着额头,感到十分尴尬,硬着头皮说下去,“惟之,其实你都——你根本都不知道——那种——那种——就是那种,情窦初开、心悸怦然的滋味。要多见一见,才知道是哪一个的。”

赵懿则,自己不想出面,打发他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父亲来说这种话!还有王法吗?他脸都热了!

“不。”

“为父也是拿你没辙了。”蔺述只能瞪他,“怪不得!宁波卫来指挥使司禀事,拐弯抹角找人打听我跟你母亲情意如何,在家中是不是苛待长子,害我丢脸。你在外头究竟什么名声?这么连累你老子?”

“我不管什么情窦初开心悸怦然,也不管顺天还是广州的小娘子,都离远点。”他还是定定道,“不——要我说,妹妹就是天意,天意就是妻子。”

蔺述再次认命一倒。

“你——”半晌,他抬起手,“蔺惟之,这样吧,你去那乡间农田里,把十头牛的牛轭都套在你一个人的脖子上,看看能不能拖动你一寸!”

门外人一挥袖,大步离开。

蔺惟之这才去开门确认,赵淳熙愤愤走远了。

他迅速回身,打开包袱,拿出妥帖包着的本册,直接交给蔺述。

“我就知道,你回家必定是有事要说。”他翻开来,皱眉道,“这什么鬼画符?”

“我长话短说。”蔺惟之坐下,语速飞快,“在从前大秦的地界,如今有一个叫意大里亚的外邦。这外邦又分许多座小的城池,城主各自为王,贸易也是争端不断。前年,其中一支水城商队前来朝贡,与江南织造局交易。”

蔺述看他。

“江南织造局和苏州织造局的普通丝绸,卖给外邦一向是十五两一匹。这支商队头回登陆,他们很阔绰,开了十八两。但是人少,要的不多,三万匹,市舶司只安排一个笔帖式转译。”他一顿,“这笔帖式却不知为何,还是写了十五两。一匹剩出三两利润,这一笔就是九万两。”

蔺述一惊:“你怎么知道?”

“商队里留守等货的佛郎机人不能即刻离开,又北上去江苏看丝绸,后来才回宁波府登船。”蔺惟之翻过去一页,“我们见面时,他们快走了。时间不多,只对出来一些,他们说如今意大里亚不再用数板算账,变成这样写数字。父亲仔细看,这是一到九,写法极为简单。他的账目上,一匹就是十八两。前面一竖是一,后面这两个一上一下圆,在意大里亚代表的是八。我确定,我同那人比着手指一个个对上的。”

“真是胆大包天!”蔺述蓦地起身,“这笔钱呢?”

“不在浙江。”惟之抬头,“早去顺天了。”

“那个笔帖式看出你察觉了吗?”

“他那时不在宁波府,领了另一国货商去苏州。”

“那就好。”蔺述慢慢坐回来,“没有和别人提过?”

“没有。”他把东西收回去,淡道,“也许这笔钱本来就是进宫里了。那没什么好说。”

“不可能全进的。”蔺述声音一高,“江南织造局那个提督太监,不就是他扈家的人?”

“父亲。”蔺惟之伸出手,按住蔺述,低声道,“不要写折子。你用寻常台阁下笔,用官商口吻,就说——听闻船工私下风言风语,那时卸佛郎机人的船,白银双柱数量似乎有些对不上。不必落款,你只负责把信件匿名送出去。如果人家都不做文章,你就更不知道。”

蔺述点一点头,几番踱步,突然回头,双眼如炬:“净慈——你要净慈,她在你面前,怕不是一只透明的蝴蝶。”

蔺惟之扎扎实实愣了一下。

片刻后,反倒微微笑开:“透明的蝴蝶。这是父亲今日说过最有文才的话了。”

次日他去敲门,对王允君解释,是帮程齐取一本舆图,带回宁波府去。

秋雁就在廊下盯着,看他的确很快拿着一本书离开,松了心,礼貌笑道:“小郎君慢走。”

东厢房帘后藏着一颗小脑袋,正扒着窗台探头探脑,发髻若隐若现。

蔺惟之虽目不斜视,左手悄悄绕到氅衣之外,打了个手势,指向程齐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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