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一愣,眉心一飞,欢天喜地。
晚上父母在房里休息,她才摸进西厢房。点了一支烛灯,四处照着。
就在床下,一只卷着的圆布袋。她飞快抱起来,溜回房内。
结果和清圆头靠头看了半宿。
“这什么啊。”净慈苦恼,“也不多写几句。”
“哎。”清圆突然一指,机灵道,“小姐仔细看。河面这个人,他在往上划船,可是树却被往下吹,水里的树叶也往下飘——逆水行舟?”
净慈睁大眼睛,立刻鼓掌:“你可真是太聪明了。那这个——”
一人举着火把往洞口走,留下一串足迹,风将紧贴着火苗的掌心吹出龟裂。
二人异口同声:“执炬逆行!”
下午,王允君照例来领她读汉书。
净慈专注低头盯着笔记,状似随口:“母亲,我昨日看传记,说一个人执炬逆行。我知道这是好词,具体是怎样的典故呢?”
“这是汉朝的佛教四十二章经,讲烧手之患。”王允君就认真解释,“从前说男女为情意奋不顾身,如今不再这样用了。这样写一个人,是比喻他有最崇高的志向,就算再艰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要坚守下去,越是磨砺,越显珍贵。”
净慈手中的紫毫笔蓦地停住。
清圆原本搬着小凳坐在一边,也一道听些学问道理。闻言,突然跌在地上。
王允君随口道:“当心些!换个大点的几凳吧。”
“是,夫人。”
清圆不自觉睁大眼睛。
其实那布卷里还有东西。
是两枚成色很好的银锭。
她知道蔺家小郎君是举人,不用靠家里养,但学政衙门发的并不是银两,是每个月固定给米面盐。
银锭只能是帮府学或卫所整理文书档案,或其他差事,做得很多了,才能拿一枚。军饷才会发银两。
一年多,应该也就这两枚吧,走到哪里都可以花用。这足两的银锭都不知抵多少吊钱了,或许两三千文?她们不清楚具体兑换,但知道十分珍贵。
还有一只白木玩偶,用银杏和白茶木雕刻而成的小娃娃,两寸高,有些胖。
晚上不用读书。净慈把程一橙和玩偶摆在一起,一味趴着盯着:“这个叫什么名呢?”
“程二橙?”
“可别了吧。”她否决,轻声道,“叫,程长大。”
清圆啊一声。
“好想长大。”她依旧拿下颌抵在手臂上,声若蚊蝇,“我想长大,甚至想一夜之间长大——你明白吗?”
清圆没有说话,她自问自答:“你不明白。根本没有人会明白。”
“小姐。”
“嗯?”
“我——我也不大明白——但是——”清圆鼓起勇气,“但是我总直觉——”
净慈疑惑看她:“什么呀。”
她攥住双手半晌,毫无预兆大声道:“我虽然不大明白!但是我就是预感,今后长大了,会叫你伤心的。”
净慈一怔。
“肯定会伤心的。”她重复,“小姐,我一向很聪明。那年在山郊,也是我捏那只狗的咽喉,才留出逃脱的时间。因为我知道要捏哪里,我知道怎么帮你避开危险。”
净慈低下头。
“我们也知道,苏家阿姊愿意等郎君,并不是多情深义重,是因为她一家女眷都被大姐姐那件事吓到了。这么久了还是不能走路,被夫家明着嫌弃晦气,成婚三四年就媵妾成群,如今整个杭州府都知道她过得惨,恐怕这一生都完了。二娘子心里吓坏了,巴不得在家里多留两年,这样就不必早早生孩子,求之不得,所以才不难过。外祖又开着二十几家茶叶行,家里实在是有底气,最后怎么都能挑一个不错的郎君。”她一股脑说了许多,“我虽然不知道长大后的郎君娘子该怎么样,可是小姐,我敢说,在这个世间,大部分时候,对大部分人,等待都是一件伤心的事!小郎君迟早会去顺天的,你要怎么等呢?我们连船都没有坐过……”
“可是我不怕!”
净慈声音一高,再次用力道:“我不怕!”
【注解:
①意大里亚:意大利。水城:指威尼斯。
②佛郎机:明朝对欧洲人的称呼。
③双柱:西班牙银元。
④笔帖式:翻译文官。
⑤明朝中后期,欧洲商人开始普遍使用阿拉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