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淳熙虽说心里生气，看儿子归家来，忍了一忍，又禁不住欢天喜地：“长这么高，越发吓人。”

银兰掩唇笑道：“郎君完全是个小大人了。”

太像蔺述，但神色更冷些，且一年比一年冷。她有时也真是不明白为什么，郎主和夫人明明待孩儿很好，不说应有尽有，也算尽可能满足。

除了对那小娘子！不提也罢，少年时所有的偏心。

蔺述叫一道奉了热桂茶，看他垂着眉眼模样，也有些欣慰：“真是长大了。”

“年前你有一封信。”赵淳熙哼一声，“我保管你看了要大吃一惊。”

蔺惟之甚至没有询问内容，就先道：“母亲私自看我信件？”

“那不是你久久不在家吗？我不看，若有急事呢？”

他不语。

赵淳熙倒也没有卖关子：“告诉你们吧。谭栩谭凡镛君，他做父亲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别开脸，一左一右咳了。

“人家考完会试，忍着国子监，留在顺天做了户部侍郎的乘龙快婿，谁知道小夫妻福气那么好？成婚两个月竟然就有孕。去岁十一月底，夫人顺利诞下长子，孙侍郎高兴坏了。”赵淳熙看着他道，“凡镛特地写信告诉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蔺惟之倒了一杯水推给父亲，听见蔺述道：“谭家人生孩儿，确实有些说法。”

父母七个，每胎都算顺利，儿子也是两个月。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你这话说的，真是上不得台面。”赵淳熙白他一眼，“前几日谭部堂的夫人寻我，说她家有个十五岁的孙女，能否带着，让你们两个孩子看一看。我还没回话呢。”

看父子俩都不说话，她又道：“谭部堂那可是高官中的高官，整个东南沿海，海防都归他管。这一年待你也好，为着你外祖一封信，给你开了多少便利……要是这位，我是乐意的。”

部堂特指加了六部尚书衔的总督，无尚书衔的地方总督，只能唤作制台。故而二字一出，显贵中的显贵。

“不。”

她竟连一丁点意外都没有。低头捡了个果腹，半晌没有说话。

银兰会意，关门退下，合紧门扉。

蔺述心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非要开这个口，不是上赶着跟儿子吵架？

他打算圆场，妻子凉凉道：“蔺惟之，你要什么仙女？跟娘亲说，我去徽州府攀那黄山道，舍身上天庭给你寻来。”

蔺述头皮一阵发麻。真会讽刺！

惟之沉默。进家短短一刻钟，不知为何，他迅速就察觉，儿子仿佛变得更加静默。

是见过学到更多，反而越发不喜欢表达？

“蔺惟之，张嘴，回答我的问题。”赵淳熙直接命令道，“明年十七岁了，不说完婚，郎君都在选亲订亲，过两年才好做事情。同人家见一面，是要你怎么样？那是谭部堂的孙女，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母亲是为这事急信叫我回来？”

“也不算！新年想见自己的儿子一面，有什么错？”

蔺述挠了下胡须。

“不想也行。”赵淳熙突然主动退一步，和颜悦色道，“说回那凡镛君的事，杭州府学里的小郎君们怕是羡慕坏了，但要是我儿，户部侍郎？我真看不大上。侍郎的女儿孙女，就算呈名到我面前，还得看我心情。”

不妙不妙。蔺述飞快看一眼妻子，再谨慎看一眼儿子。

漫长的寂静过去，惟之答：“宁波府学和卫所都有许多东西要学，明年还有顺天会试，先不议这事。”

这个答案过得去。

他才松一口气，然而惟之仿佛忍无可忍，倏地起身，扬长而去。

只一丈就被喝：“站住！”

赵淳熙跟着站起来：“蔺惟之，你当真以为只要不说话，就没人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还是听话站定了，但低声道：“母亲要是聪明人，最好停在这一句。”

她根本不理会，快步走到他身前，直直抬起头逼视：“你想等谁长大？”

好了，彻底完了。蔺述一声长叹。

“告诉我，”她抬起手，指向门外，咬重字音，“你想等谁长大？”

蔺惟之看着她，神色忽然冷峻，且轻微傲慢：“有人不知道这个答案吗？”

他人生中挨的第一道耳光落下，脸庞被打得偏过脸去。

“哎——哎！”蔺述赶紧起身，臂膊拦在两个人之间，“懿则！好好说，好好说。”

“你是不是疯了？”赵淳熙感到费解，“你是不是疯了？她才多大，她知道个什么？”

他再怎么独断，不至于也不能忤逆暴怒的母亲，只是一味沉默。

“你究竟在想什么？”赵淳熙困惑看着他，“惟之，你不愿意失去她，娘亲愿意理解的。所以我跟她父母早都说好了，叫你们拜义兄妹，今后还是一家人。过几年她出嫁，我也乐意陪一份嫁妆，乐意得不得了……”

“母亲该出的是聘礼。”

“那还是个小娘子啊！”赵淳熙尖声道，“她都还没有长大，知道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