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开始不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她真的有些狂躁了，用力一推：“回答我！”

蔺惟之终于抬起眼睛。

“四年前，举人黄叙放话愿意议亲，杭州府署、布政司署，全都出动女眷探听。其中一位，膝下女儿只有十二岁，尚不及十三，也叫去了。”他清楚道，“母亲当时对旁人说，这太好理解，如此年轻的举人，别说差八九岁，差十岁都是好的。我也是举人，我与我要等的人只差五岁，但母亲今日又说人家小小娘子，此为前后矛盾。”

这过目不忘又过耳不忘，极其难缠难对付的、令人心力交瘁的儿子。

赵淳熙一时语塞，看向夫君。

“再说五岁本身。是五岁，不是十五，从辽东到南海，世间根本没有一个人会认为夫妻相差五岁是不可饶恕的罪名，多的是女子十五六岁，同及冠郎君成婚。所以不是年岁，是母亲打心眼里瞧不上人家父兄，又不肯直说。”他一停，“说出来了，与对方母亲交友这么久，面上亲亲爱爱，骨子里却还是看不起家世。此为表里不一——”

“蔺惟之。”蔺述厉声打断，“给我闭嘴。”

于是他又不说了。

“让他说完。”赵淳熙盯着地面，怔怔道，“惟之，其实旁人说的对，你是真的极难对付，也是真的天生心狠。母亲今日算是有幸，见识到了。”

“一年前我就差明示，无论是我的姻亲，读书，甚至今后仕途，都不要人干预。母亲当时听懂了，但现在又忘了。”他就淡然说完，“身为人子，今后必定孝敬母亲一生。但身为父母，最好也知道膝下的孩儿是什么性情。母亲想要听话、顺从、性柔的好儿子，这一生只能失望了。此为，事与愿违。”

赵淳熙垂下肩膀。

他的神色忽然更冷，微微嘲弄：“母亲知道过去一年，我还开始学什么吗？”

夫妻俩都不明所以。

“那位皇帝陛下最爱看什么，我就会写什么。”他道，“母亲也没有听过我与倭人说话。听过就知道，今生再也不该幻想我会言听计从——爹爹，娘亲。”

这是他幼年时才会叫的了，近几年几乎再也没有过。此时刻意咬音称呼，简直不啻于挑衅。

蔺述也不跟他客气了，抓起热桂茶，抬手就精准砸进颈项里。热茶泼了衣襟，玻璃碎片飞划过下颌。

他反抗倒也不反抗，还是垂着眉目，手都不动一下，老老实实挨打。一时竟然分不清孝顺与否。

但最气人的依旧来了。

“前年我从顺天回来，给你们带了珠钗和汲泉壶，说是祖母托我转交。其实不是，都是扈家人送的礼。”他平静道，“我连这些钱都敢花，怎么会介怀一句世叔。去宁波府吃这份苦，是图这一生绝不被逼迫。实则不止防顺天，也防着生身父母。但我信任你们，敬爱你们，不许旁人伤害你们，这些绝不会变。”

赵淳熙轻笑：“其他都好说，也真心爱护父母。就是铁了心要等她长大，是这个意思吗？”

“是。”

“惟之。”她侧着身，“在你心中，母亲的人性，是什么纤薄平直的物件吗？”

蔺惟之这才一怔。

“我可以告诉你。清漪去年中发过一次高热，三日不退，除了她母亲，就是我照看最多。”她将脸一抬，“受了欺负，我也真的生气。过去这几年，每一套襦裙，每一次帮她量个子，都是我的真心实意。”

他微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但是，但是——”她静静看着他，“你给我听好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有一辈子也就七品的父亲，和院试都过不去、秀才都考不中的兄长。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你改变不了，永远都改变不了。”

他倔强：“为什么？”

“因为你不姓赵，姓赵的也老了。因为你的伯父无能，父亲为血性付出了终生不能弥补的代价，堂兄弟更是我家仇人，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中举。”她一字一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文官迎娶平凡家境的妻子，还能博得一个不媚上的清流名声，也不妨碍正常做官办差。我承认这一点。”

蔺惟之果然试图借机开口，赵淳熙抬手制止。

“但是惟之，我需要你的妻子——他日若有变故，至少稍稍拉你一把，因为你的母亲知道，整个家出事时，勉强拉住夫君一寸是何等感受。你觉得外祖不重要，是，他是没有多说什么，那是因为根本不必多说。只要他站在文渊阁里，只要他人站在那里，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福建汀州府。我们都承受得起。”

蔺述轻握住她的手。

“万一——万一，等你被廷杖打断双腿，要么落到大理寺牢狱里生了虫毒，你再来后悔，为何没有选一个国公或部堂岳丈，至少可以不要仕途，好歹保住健全身体发肤？徐辉祖效忠建文，其他人早人头落地见阎王去了，他只是被幽禁一生，郁郁而终。不是因为徐皇后，还能是因为什么？”赵淳熙重新站到他面前，她需要抬头看他了，但依旧是平视，“届时你还会夸赞自己铁骨铮铮？不，你不会，你只会痛恨这种少年意气，痛恨今日你视若珍宝的、这个平凡的女子。这就是母亲的立场。”

惟之别开脸去：“我不会犯错。”

母亲像他十二岁那年反问他一样，继续反问他：“谁能替你作证？”

堂屋一静。

她也看不清这孩儿的性情深处了。分明这般冷然而铮铮，却又迅速地知错就改。

他是知道错了，说的却是——

“母亲，”声音一低，“我求你。”

赵淳熙也心碎了。

“为什么？”她茫然，“你知不知道，跟你同龄的小郎君，今年都在积极相看门当户对的小娘子。你何苦这就做好准备，去等一个你都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的？”

他攥住手，就是不肯说。

“你方才还说你信任我们。”蔺述无奈，低声叹道，“如实说吧，不骂你了，也不动手。”

赵淳熙温柔握住他肩头，神色也变得恳切。

“我只答这一次，今后不要再问。”

父母都点一点头。

“因为，”他道，“人活一世犹如蜉蝣，命运理应是比情爱更为坚贞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