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一月,一行江雁掠过,留下涵影荡漾。薄薄一层雨丝,并无雪色,只将窗滴入更深的夜。
宁波卫所,牢狱门外,一辆马车徐徐停下。门房里侯着的兵士立刻撑伞出去,礼貌接道:“小郎君。”
那少年探身下车,大氅原本极长一件,站直后却就离开地面,足见身量。帽檐叫雨打湿一线,愈发显得眉目清正。
“劳烦小郎君。”兵士温声道,“部堂大人是说,明日再审也行。可我们指挥使的性子郎君知道,那是急的呀,恨不能即刻撬开嘴。”
“不妨事。”
他弯腰过核验门,一路再下逃兵狱房,目不斜视。至回廊尽头一间,抬手叩门。
里头人的靴履急急而来:“承翊!”
“同知。”蔺惟之颔首,“如何?”
“大眼瞪小眼,还动不动要自戕明志!真是恶心人。”指挥同知毛书通一挥手,“死倭奴。你去吧。”
又凑上前道:“这人在双屿港待了两年多,指挥使的意思是万万不能弄死,所以棘手。”
双屿港是倭寇本营,信息情报极为有用,草率死了就不好了。
“知道了。”
蔺惟之坐下,另点起烛灯。另一位佥事依旧坐着,审讯至少三人以上。
那武士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此族固然凶狠异常,却也是真的不服软。
佥事拿出记录薄,不过是做做样子。
依律例,必须如实记下一言一对,但只有惟之知道对话内容,他写不了,都是本人事后转写汉文。
指挥使陆昀很是信任他。说这是赵老大人的外孙,父亲也还在做官,年纪还小尚未高中,不可能耍花招。
指挥使本人乐意用这小儿郎,指挥使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译人毕竟太难得。
蔺惟之终于开口。
很长很长的一段,语速飞快而口吻冷厉。
佥事是头一回跟他一道做事,其实不抱希望,一天一夜了,这武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然而到了中途,某一句后,武人蓦地睁开眼睛,双眼怒斥,不自觉挣动铁链。
蔺惟之握着一只宽口小剪起身,俯身靠近,面无表情捅穿了他的掌心。一声哀嚎过后,武人尖叫着说了什么,佥事紧张起身。
“无妨,无妨。”毛书通按住他,“这小郎君半点不怕血。你让他来。”
半个时辰后,武人突然仰起头颅,嚎啕着要杀蔺惟之,几位兵士闯入,死死按住他。
少年退后一步。
“今日可以了。”剪子和铡刀被放回原处,他垂眉擦了擦手,“我待会写口词。明日有事。”
“好嘞,好嘞。”佥事擦了擦额头,“去叫医士来!别叫他出事。”
他忍不住去问毛文通:“这是说了什么?把人生生气晕过去。”
毛文通斜他一眼:“我最多听懂了三成。”
一炷香后口词就交上来。少年礼别,转身离去。
二人这才低头,一并凑过去看。
“吾知汝何来,松浦,或萨摩。要之,远者九州也;远者村,远者农舍也。家巨贫甚,父母率亦可怜,有弟妹须养大乎?君之海,海浪之间,谓我勇士,为君之家拓,国之忠,谓君勇浪人,担前途。其实非,唯一义为取物,易以银,令家人强果,然后益为江户之奴。汝虽其国使能鄙足无位、至不足弃下奴,日本其贵人观汝者,乃视人间之至纤虫豸,至可笑蝜蝂,若血米不及江户,汝毕生之使非贵人欲饮天朝茶矣。汝无义于国,勇无勇,而为生时死之奴,虐无数而可怜之家,乃自为身难,亦不汝为如此,为天下亡命取,亦自诩勇士。何勇士?汝徒孽耳,家卒为一日所杀中国人,虐其惨死,脏腑四散。”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松浦,或萨摩。总之,是偏远的九州,偏远的村庄,偏远的农舍。家里十分贫寒,父母大约也很可怜,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大吧?你上了海,在海浪之间,以为自己是勇士,是为你的家人开拓,为你的国家效忠,他们会说,你们是勇敢的浪人,担负着前途。其实不是,你们唯一的意义是抢到东西,换成白银,让家人勉强果腹,然后,更好地当江户那些贵族的奴隶。你就是你的国家派出来的最卑贱、最毫无地位、最随时丢弃的下等奴隶,日本国那些贵族看你,就像看待世间最微小的虫豸,最可笑的蝜蝂,你全身的鲜血不如江户一滴美酒,你毕生至高无上的使命无非是贵人一时兴起想喝天朝的茶叶了。你对你的国家毫无意义,你的勇气也没有,你只是做了一个随时会死的奴隶,虐待了无数个像你一样可怜的汉人家庭,可他们就算生计艰难,也从不像你这样,做尽最下贱的掠夺事,还自诩勇士。什么勇士?你在造孽,你是个只会造孽的、卑贱的懦夫,你的家人终有一日会像你们屠杀过的中原汉人那样,被凌虐致死,脏腑四散。】
“哎哟。”佥事又擦了擦汗,一拍心口,“这小郎君确实有些——”
毛书通去一旁洗手,摇一摇头:“心是真的狠,是吧?捅穿哪里,跪着苦苦哀求他,眼睛还是不眨一下。指挥使问他,他说这些倭人畏威而不怀德,心软只会带来灾祸,必须要比他们更狠。”
“十六七岁这种心性……”佥事捏了一下口词纸张,低声,“赵老大人怕是还有后福。”
“十三岁中举。”毛书通擦干手,没忍住道,“八个月多,竟同这些倭人畅谈无阻。安排他做正事时,八九个时辰一动不动,对自己也狠。指挥使打趣,说叫他母亲写下年庚八字,今后各家女眷都算着类似时辰生下孩儿。”
佥事大笑,而后纳罕:“其实我听闻蔺通判夫妻很恩爱的,怎么会养出这种性情。”
“真不知,我也觉得古怪。”毛书通系好氅衣要走,一笑道,“可见心性全是天生。”
蔺惟之推开门,小院里的狗抬起脑袋,立时欢快一叫。程祖母打帘出来,招一招手:“承翊回来了。”
“程祖母。”
“今日有鱼汤。”她拉他进屋,“你先用一碗,不知道齐郎几时回,待会凉了。”
“多谢祖母。”
大氅染着血迹。他注意到,细心卷了一卷,不想吓到老人家。
“哎,对了。”程祖母回身笑道,“今日有你们的信件,我大字不识几个!有一封画了一堆小花小草,怕不是清漪那皮猴。”
蔺惟之一怔,即刻走过去,找出自己那几封。
杭宁两地通信还算方便,不过他们也都是一起写,一起送出糯米巷。
他把父母的往下垫,直接打开字最丑的那封。内容尚且一个字都没有读,唇角已经轻轻一抬。
第一件事,她最近读了很多很多李长吉,不过半点看不懂。日寒月暖,来煎人寿?人寿怎么还能煎呢?太苦!
第二件事,今年长了两寸半,已经是个相当有些身量的小娘子了,斗篷也短去很多,证明好好吃饭了,非常了不起。
第三件事,小阿兄,你说年后回杭州一趟,为何还没有回?我等你等得雪都停了。再补一句,其实杭州这个冬天没有下雪。
另有一张画。净慈今年正式开始学作画了,小有成效。她画的是两个人坐在一处,一人吹笛,一人托腮。
但是,她画成了竖的!竖着吹的是箫——不是竹笛。
蔺惟之笑出声。
他叠好信纸,收进袖衽间,坐回餐桌后才想起来,忘记看父母的了。
算了,晚间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