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半个钟，程齐哼着小曲回家。他一坐下照例先一大碗饭，而后兴奋道：“今日又从义乌来了一批郎君，我看着年岁也不大。金华义乌一带男子，真是个个性烈得很！”
他当然不是真的从军。出海凶险，不够娴熟的兵士一出去就是送死，卫所按十四岁和十七岁提前征召浙江民间意欲从军的儿郎，矿工也可，加训凫水、藤牌、鸟铳、狼筅、长枪。
每两年考核一回，优异者可拿军籍。最后关头不想从军的，交个文书按个手印，灰溜溜滚回家读书也可以，不过这一生再不叙用了。
抛开守卫故园的心，百姓真不是傻子。读书读不读得出名堂，十来岁父母和本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这情况，宁波卫和福建的军籍，饷银可不低。
“义乌男儿？那是一个打三个！”程祖父抿一口黄酒，眯起眼睛，“叫那些倭人拿长□□穿，倒地不起了，垂危之际还要甩镖刀带走一个的气性。”
“金华的也厉害。”程齐竖起右手大拇指，“我那教头，装填虎蹲炮真是一把好手。你眨个眼的功夫，他发都发出去了。”
“你父母又没真叫你学虎蹲炮！”程祖母一拍他，“练练血性也是好的。再说，见过听过，今后写文章总能熟谙些。”
一听文章二字，他就埋头扒饭去了。
“惟之要回杭州一趟，”祖母又道，“你能告假吗？”
“近日不能。”程齐满不在乎，“他回吧！你那个孙女，只在意能不能见到他，不会问我的。”
祖母笑骂：“什么话！”
过了两日，蔺惟之就动身。轻装不需要马车，只自己昼夜疾驰，客舍将就过夜即可。
小娘子和小郎君是反着来的。
通过赵淳熙只言片语，他得知从今年开始，王允君已经不大让净慈出门了，乱跑更是再也不可能。
她要学刺绣、画画和对弈，也要学简单对诗了，不说好不好，用得着的时候不能露怯。
琴筝为什么不学呢？
起先也和其他小娘子一道学了三个月。指腹总崩血珠不说，每每一弹出来，整个家都变得狂躁，只想打她，或者扎聋自己。
最后程棹拍板，算了！放过彼此，放过所有人罢。
他不一样。他马上十六七岁，加上个子极高，又有举人身份，拿着卫所和学堂两道文书，如今行走州府只会更加便捷，很少再有人过问他的年岁。
从前母亲连打马都要管，快了是失礼，不骑又怕技艺生疏。如今，他终于也可以一路策马疾奔。
母亲还没有彻底原谅他，但她越来越没有办法了。
在驰骋之间，那官道、那城郭、那街巷，连带晨曦与晚霞，流水与青山，万物都更清晰可见。
那小娘子却逐渐被关在家里了。她应该很无趣吧？天天撒娇、发脾气、指桑骂槐？他也不知，但是想一想，就觉忍俊不禁。
杭州城门近在眼前。蔺惟之飞身下马，取出文书过卡。
不料兵士一眼就认出他，笑着招呼：“蔺家小郎君！元宵都过完了，你才回杭州。”
他点头回礼，牵紧缰绳过了密集人流，重新上马。
净慈叹了第一百口气。
“写！”王允君伸出教棍，点着纸中，“在贱而望贵者，惑也——下一句？”
她握着毛笔，半晌也没写出来。王允君瞪她，她就说：“娘亲，我呢，读点杨贵妃和唐明皇的小书还行，叫我讲这些故事，我保证头头是道。这汉书，那是没有脑筋看的。”
“你——”
净慈忽然站起身，耳朵一动。
第二声马嘶。这是长期疾驰后，急急勒紧缰绳时，骏马才会发出的沙哑声音。
街巷之间总有人打马。不知为何，这一声却叫她生出极其强烈的直觉，猛地丢下笔，提起裙裾就往外跑。
“程净慈！”
王允君叫不住，她根本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蔺惟之正在拴马，察觉脚步声，蓦地回头。
净慈也以为，她能像过去这几年一样，大方又欢快叫出小阿兄。但没想到不能了，他今年是已经把个子长完吗？从背影看，根本不是孩子了。
不对，本来也不是。十六岁了。郎君十六岁，身量基本大定。
她也是。她如今到母亲眉下，秋雁阿姊说，到十三四岁，就长不太多了。至豆蔻，也不再变。
眉眼倒是几无变化，依旧明亮而周正，依旧在她看见的这一刻，瞬间消融了风雨而来的寒意。
净慈不梳小鬏鬏了。
蔺惟之以前在顺天就知道，姊妹一旦满了十岁，都不会再梳小鬏鬏，进入蓄发期，留长一年半载，等着“扒角”礼。
这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不该为之挑眉，又前所未有感到盎然。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都生出一分仿佛从未发生过的新奇。
衣裳式样也有轻微变化，开始穿两截袄裙。这是真正的小娘子装束，出嫁后才会又改动。
他的靴履动了一寸，但突然想起来，近日飘雨，大氅和鞋面都沾染官道的泥泞。
她也才动，是嘴唇和绣鞋都动了一下。然而一左一右突然被王允君和秋雁紧紧握住臂膊，用力往院里驾去。
“不能扑！”王允君低声，却极为严厉，“程净慈，再不准扑上去！他十六岁，有功名在身，跟你不一样了。你心里知道轻重，给我回家去。”
净慈拗不过两个人的力气，只能不舍回过头，长身还立在原地。不过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抱起胳膊，望着她的眉宇间，隐隐有着笑意。
她蓦地张嘴：“小阿兄——”
门被关上了，秋雁直接落锁。
声音被隔绝，蔺惟之低下头。
王允君真是欲言又止，再止，最后简短道：“你知道——程净慈，我知道你心里知道。”
净慈捏住袄裙裙摆，呆愣片刻，抬起眼睛。
王允君盯着她的神情。
“我竟然能听出他的马蹄声。”她欢快道，“我明明从来没听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