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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缘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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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才开了半页,两只发髻连带斗篷立刻穿过门庭,火急火燎向内狂奔。银兰还握着门环呢,只好叹口气。

其实夫人叮嘱过,说小娘子如今十岁了,为了她好,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法无天,但是!程净慈不同你讲道理,不给她进门,她就扬言要去钻狗洞。

净慈关上门,急急忙忙走到蔺惟之桌前,瞥见绿色还在,立刻拿起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也没看向自己,只是双眼如炬盯着那狗,心里明白大半。

小娘子终于发现了。

蔺惟之偶尔苦恼,活得太敏锐,着实也挺累。

赵淳熙还没有消气,他近日被关着,府学来请她都不肯放人,的确有些百无聊赖。放下手里那本东坡七集,下巴闲闲抵在封皮处,似笑非笑看她。

她愁眉苦脸盯了好一会,突然放下,再拿起来,自言自语:“是一模一样的。”

“你这只怕是练手吧。”蔺惟之调侃,“苏琼妙那只更好?”

“对啊,她那只比我的好看——”

净慈戛然而止,不可思议看他:“小阿兄?”

他又不说了,拿下巴粘着书,费劲翻过一页。

他只有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这种懒散闲适的模样,但净慈不知道——净慈一直以来,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他,以至于认为他原本就是温和从容的模样,却不自知已经得到全部耐心。

“我的老天。”净慈震惊,“你知道?”

“早就知道。”他的眼睛里碎碎一笑,“净慈,你哥哥十七岁了。”

“可是——”净慈揪住双手,“可是——”

他耐心等着她。

小娘子声音一高:“他如今连秀才都不是啊!拿什么去保护妻子呢?”

蔺惟之万万没想到胳膊肘还能这样往外拐,尤其她义正辞严、天经地义口吻,他实在想笑:“二十多岁考秀才也很寻常。”

“可是——”她皱着眉,“可是琼妙阿姊以前为那个举人的事,到处生气,说那个黄——黄什么来着——”

“黄叙。”

“对,黄叙。”净慈趴在桌上,“她从前非举人不可,当真能接受秀才吗?”

她当然不可能对任何人提及苏家大姐姐的事,只着重说了功名的不同:“我娘亲说,秀才考举人,考十几年还考不上也大有人在。”

蔺惟之把一颗桂花饴糖递给她:“接受与否,不是看想怎么样,是看只能怎么样。明白吗?”

“不能吃糖!不能吃。”她使劲摆手,又忽然张开嘴,兴奋指给他看,“你瞧,我换犬齿了。”

他就真的去看一眼,轻声笑道:“真可爱。”

她闻言,害羞捏一下裙摆:“我可爱哈?”

蔺惟之倏地别开脸去,抬手用力摁住唇角,静默稍顷,正色道:“你要告诉你母亲吗?”

“那我也不知道啊。”净慈为难,“他们都不说,我跑去说,哥哥生我气怎么办?”

“是啊。哥哥生你气怎么办?”

“小阿兄干嘛学我说话。”她又趴回来,“我跟你说过贱草的事吗?”

“不曾。”

她一五一十说来,他始终专心听她讲,末了,净慈期待:“我做的对吗?”

他点头,温和道:“很多浙江文人入仕后,都上书陈情过此事。但不好处置。”

钱塘江渔户为贱籍是开国皇帝定下,后代子孙去改?犯不着。何况,渔户的命并不值钱。

其实连解释都不需要,只需要他一个点头,她就眉飞色舞,深感是世上最正确、最被支持的小娘子:“我还教她写数了。小阿兄,你不觉得,从壹开始学数字,壹却已经很难写,这不合理吗?”

“难道贰好写?”

她一想,摇摇头:“也不好写。可见整理术算的人,因为自己太聪明,都不考虑傻瓜的死活。”

他又低下脸去笑。半晌还是忍不住,抓起那本词集,仰面盖在脸上,肩膀微微抖动。

净慈绕过来,像小大人一样将手背过去,歪脑袋看他,拉长声音:“小阿兄,你在取笑我吗?”

“不敢。”他放缓声音,喉咙压着笑,“我怎么敢取笑,‘侠肝义胆、小有名气、威望日隆的,糯米巷一枝小花’。”

“你就是在取笑我!”

话音落下,门被一把推开。

赵淳熙迈进屋,一言不发抱起净慈,出门时却又站定,厉声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合不合适,一路亲自把小娘子抱回家。

双方一个字都不必说,王允君就知道怎么回事,送走她,回过身找掸子。

她说过,十岁了,酉时后再不允许同外男见面。

“别打我!别打我!”净慈躲去程棹身后,“娘亲,我知道错了——”

程棹好声道:“她还不懂事……”

“让开!”

掸子落在臀后,净慈哇地一声叫起来:“娘亲!娘亲!我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将功赎罪啊!”

王允君看着她:“你又耍什么花招?”

哥哥,哥哥,哥哥。净慈心里剧烈挣扎,最终只是耷拉脑袋:“我今天在小阿兄家放屁了。”

程棹一口清茶直直喷在地上,王允君大怒:“我今天非打哭你不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要干什么?我生到你这种女儿,真是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便是猴行者转世而来,都没有这样顽皮的!”

真哭了。

过一会又好了,探头探脑看主屋的灯,依旧穿着斗篷,去推程齐房门。

程齐回头,直接翻白眼:“作呕。在家里穿给谁看?”

“你最好想清楚再跟我讲话。”净慈大摇大摆进屋,“程小郎君,我且问你——”

程齐心里一突,妹妹笑眯眯道:“你很会编狗啊。”

他像被蛰了一口一样跳起来,立刻去检查门口无人,这才折返,弯腰看她,急急制止:“程净慈!别胡说。”

净慈道:“她就放在窗台上,人人都能看见。很爱惜,也很喜欢。”

他一愣,唇角上翘,又兀自忍住:“你去苏家了?”

“我去找韫妙看斗篷。”净慈仰头,“为何不告诉娘亲?”

程齐在她身边的地面坐下,默然半晌,低着头道:“我不是秀才,还拿不出手。”

“可是小阿兄说,也有很多人二十多岁才考中秀才。”

“是,但官宦女儿总有的选。”程齐答道,“二十岁的举人不好找,十八九岁的秀才还是可以挑的。”

净慈眨巴眼睛看他:“你得相信你自己。”

“我自己写的文章,我能不知水平如何吗?”哥哥一揉她的脑袋,“清漪,你跟蔺惟之待久了,不知道考科举对天赋平平的人而言有多难,他是个例外。”

净慈捧住他的手臂:“哥哥。”

“反正呢,就年复一年那么考下去。每年到了时节,那么多人等在门口,进去考试,僵然着出来,父母期盼,家眷期盼,最后,绝大多数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程齐握了握她的小辫,低声道,“哥哥没有那么聪明,对不住你们。”

他想想觉得不对:“我聪明得很——很会斗蛐蛐,做木工,我那是没有聪明在读书上。”

“我一点都不这么想!”净慈气鼓鼓瞪着他,“哥哥虽然很傻,但是个好哥哥!我才不会因为功名,就觉得哥哥比不过别人,你也没有对不住我们。你没有功名,是今后不好庇护妻儿,不是对不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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