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气小娘子。”程齐一笑，“我没有秀才没有举人，也会拖累你议亲的。”

“会因为这些就不要我的郎君，我才不要！是我不要！”

“好吧。”程齐一揉她的脸，轻声，“你有你家小阿兄，是不是？”

“是！”

他从不吹嘘自己，倒也有好处。院试未能考过，父母都还平静。

艰辛就是从院试真正开始，他们有这个预期，并不会生气。

院试两三年，科试两三年，乡试五六七八年。至于顺天会试，世间男儿，九成九终此一生，哪怕直到鬓白，还是连考场门都摸不到。

“我去给哥哥送饭！”

净慈小心推开门，放下陶碗，去推程齐：“哥哥，别难过了。”

他背对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伯母对母亲说，三年才有一次乡试，所以每一年院试，卡着只允许两三成童生正式转成秀才，实则就是很难的。”她又道，“你别难过了，明年再考吧。哥哥……”

程齐坐起身，从妹妹手里接过碗，一边扒拉饭，一边吸了吸鼻子，眼泪滚落下来，无声没入米粒。

“哥哥。”净慈也哭了，“你别这么难过。十个人，官府只允准过三两个，一听就是真的很难啊。如果是我这样的笨脑筋，我也考不过的。爹爹说不怪你，娘亲也觉得没什么。他们都说，头回院试过不去，是很寻常的。”

“我不是难过，我是……”程齐哽咽，“清漪，我不是难过，我只是真的觉着……如今是十个人过两三个，我都考不过。到了乡试考举人，两三千人只要九十个，四千人也只要九十个，再到考进士，一百个举人又只留三四个，究竟考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真的没有这个脑筋啊。”

“哥哥——”净慈难受抱住他的胳膊，“你别这么想。就算这一生只有秀才，不做官了，也是可以的。”

“我真的没有这个脑筋。”他小声道，“我不是没有用功。每一篇我都看了，可是一到考场上，换一道题目，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写。我真的不知道官府如何跟竹步做生意才能换更多白银——真的不知道。”

净慈抱紧他。

“我为何这么平庸呢。”程齐擦了擦眼睛，“清漪，你说平庸的人，为何要出生呢？”

“哥哥！”净慈使劲晃他，大声道，“不是的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门页被人敲响。

她过去开门，蔺惟之抬着指骨。

净慈迟疑，她不确定小阿兄这时候出现，对哥哥算不算一种残忍。但是程齐放下碗，还是说：“进吧。”

他走进屋，审视看了一圈，这人既没有胡乱对妹妹发脾气，也没有把屋子弄得一团糟，并且愿意好好说话。

其实很不错了。他堂哥落榜，直接抓起鞭子，往死里抽打院里的仆从。

“竹步国相关，要看星槎胜览。只要看的书够多，总有一天全都会知道。”

程齐垂下脑袋。

“净慈，去拧一条热方巾来。”

净慈连忙出去。

蔺惟之静望着他，忽然开口：“等开了年，跟我一道去宁波府吧。”

程齐一愣。

“眼前这条路你已经万分抵触，强熬也无用。不妨走另一条试试。”他没有太给程齐留面子，“如果害怕，再回杭州读书，你就彻底老实了。”

程齐抓住虎头帽，颓然倒在榻上。

“我今日突然想到一个表字。”他说完这句话，适时换了个语气，“你待得下去，两年后就可以用。”

程齐又倏地起身：“什么？”

蔺惟之递过来。

“定澜”。澜，狂大波浪，怒涛也。

“程定澜？”他情不自禁喃喃，“这也太飒气了……所有人都会记住我吧。”

蔺惟之微一挑眉。

其实他并不是什么极有善心的人，少年时落榜，就像人要呼吸，也没有那么严重。要说他为这种愤懑深深感同身受，更是无稽之谈。他用不着体会。

但是——

有一个深入抗倭的兄长，的确能够让小娘子即使在顺天也昂首挺胸。有些东西，可以暂时超越品级和出身。

程齐很快地做了决定。

净慈并不知道小阿兄是如何说服她父母，也不知道兄长究竟是决心换一条道走，还是草率地对读书失去了信心。

总之，在她十岁的这年春天，某一道清晨，马车停在院门前。

程齐把她从车厢内行李箱箧旁抓出来：“别闹！”

净慈嚎啕：“不行——”

王允君就知道她不老实，立刻把人抓回去，抬臂却不慎重重打在惟之背上。

她一惊，连忙收回手，瞪着已经过于颀长的背影。

少年转身，温和道：“我同她说。”

他推着净慈回到院里，只有他二人，这才蹲下身：“不哭了。”

“你都回杭州了，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呀。”她哭成一双红眼睛，“而且，你跟哥哥都借住祖父母家，我也可以住的。那也是我的祖父母。”

“净慈，你听我说。”蔺惟之抬手，极其难得地碰到她的脸、她的眼睛，一触即走，“今后等我长大了，如果有差事交给我办，无论是鞑靼，还是东南倭寇，我都会去的。你哥哥也是。”

她睁大眼睛。

“可我不会同意你去任何叫我感到不放心的地方。”他把话说完，也撤回指腹，“小娘子十二三岁就再也不能出门玩。父母逐渐开始担心你的声名，这无可厚非，你试着体谅。我不是在意这个——但我也希望你平安，一直平安。明白吗？”

她其实明白，但是她一梗脖颈：“不明白！”

“你明白。”他还是很温和的模样，隔着斗篷，轻握住她一寸手臂，忽道，“小净慈，我年岁也不大。从前京师人人议论倭寇，我并没有太大感触。”

净慈困惑看他。

“但是如今，我忍不住会感到，你的故乡很重要，像我的故乡一样重要，理应风平浪静、安定居业。”

她的眼睛更圆了。虽然没有听得太明白，还是变得高兴起来，扭捏扯一下斗篷：“这样啊。”

“过二十年、三十年，我还会有法子，让钱塘江上的渔户像寻常渔户一样，恢复民籍。”他望着她弯弯的眼睛，“你相信我。”

“我相信小阿兄可以做成任何事！”她欢快举起手，又还是低落，“那你们去多久？”

“我会给你写信。”

“那好吧。”她把斗篷往前扯，保证道，“小阿兄，我会好好读书的。”

蔺惟之垂首望着一只小蝴蝶，轻声回：“好好吃饭就可以。希望我每次回来，都能看见斗篷短去一截。”

“会的！”净慈很得意，“我娘亲说，十一二岁长得最快了。”

她目送车马离去，偏过脸告诉清圆：“小阿兄竟然会骑马！我还以为只有哥哥会骑马。”

清圆无辜看她：都那么、那么高了，骑马很难学吗？

她家小姐叉腰说出下一句：“他骑马可真好看。”

她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