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末尾改了，一定要倒回去。】

蔺惟之起身，拖出一只木箱，推在地上打开：“这是礼物。”

“嗯？”净慈立刻跳过去，“礼物？我也有礼物？”

她蹲下去，率先拿起那件紫色比甲，惊喜道：“是紫色！”

他看着她，忽然道：“净慈长高了。”

“是啦是啦，今年高了两寸多呢。”净慈已经去翻第二套，“月白青！这个也很贵啊。”

她高兴得快要跺脚：“还有斗篷！小阿兄，我竟然有斗篷了！”

做一件精致斗篷不容易。不出二十两以上，没有绣坊愿意接。

通常要十岁后开始抽条才给做，这一穿，眼瞅着那斗篷一天一天从及踝到膝盖，小娘子就到了十六七岁，随之终结闺阁时期。

她这一件，粉色素软缎底，以月白和天青丝线镶边，绣着点点小桃花与蝴蝶，一看就是江南织造的手笔。胸前一对小玉搭扣，两条粉色系带，斗篷长到她的脚踝处，但又恰好不至曳地。

她立刻穿上，随意穿了个结，叉腰转了一圈：“小阿兄，好看吗？”

蔺惟之是不会夸她好看的，只是抱胸低下头，微微笑了一笑。

他们是以为，少年时就注定逃不开意气用事，一边清高，一边煎熬？一边挣扎，一边向往？

非也。能当的他直接拿去当了，给母亲买珠钗，给父亲买茶壶，给净慈做衣裳，还给自己买了一整套大同刻本。

净慈飞一样往外跑，一路跑进自家院里：“所有人！快来看！我有斗篷了！”

王允君出门，看她举着双手，在院落里欣喜若狂地打转，那些小蝴蝶顿时在空中生出蹁跹而纷飞的纹路，微微一讶。

秋雁也看向夫人，悄声：“这可是苏绣斗篷，小郎君好生大方。”

夫人是打算十岁生辰才做的，大抵也做不了这么好。

清圆凑上来看：“桃花，树叶，还有蝴蝶……”

“是啊是啊。”净慈猛点头，“我的斗篷！是小阿兄送我的。”

银兰抱着箱箧追过来，笑着道：“这些都是。”

秋雁连忙去接住，王允君抱歉道：“这真是太不好意思……”

“夫人不必客气。我家小郎君，只送他愿意送的礼。”

这话说的就很有深意了，不能不收。王允君再三道谢，亲自送走她，回头看见女儿还在扭——抬脚就是虚虚一踹：“你别得意忘形！”

她都不敢真踢到这斗篷。

“从今天开始，我要穿去给所有人看。”净慈抬起手臂，看着那些桃花，握拳道，“真的好漂亮啊！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天天穿新衣裳。”

秋雁噗嗤一声，赶紧忍住。

净慈拉着清圆回去一件件看衣裳，王允君望着东厢房，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夫人？”

“兄妹情分这么好，真叫人为难。”王允君抬手，摁住太阳穴，“开年就十岁，真不是小小孩子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秋雁犹豫，小心问道：“夫人是对小郎君有什么不满意？”

“我？对他？”王允君指了指自己，打趣道，“还轮得着我不满意？”

“那……”秋雁想一想，“不能为小娘子争取吗？其实，布政司同杭州衙署结亲，很寻常。”

“他家不是杭州衙署的事。如若只是杭州衙署，是真可以的。”王允君又叹了口气，“是这小郎君自身……他太会读书，男子一旦会读书，境况就变了。”

这就是一个唯科举的世道，要么真能斩杀倭寇。没有其他出路，没有第三个选择。

“可是我听其他宅府的女使说，有几位小娘子八九岁，父母都到处打听着，想直接同功课好的适龄郎君订娃娃亲。”秋雁迟疑，“这功课好，是人人都抢破头啊。”

十一二岁，学堂开始安排写文章，即刻能看出来禀赋差异，小郎君之间的处境就变得不同了。

“是——是要好，但是，好到能中举就可以了。”王允君无奈，“这要是中个进士——”

秋雁不解：“进士不好吗？”

进士，那可是天底下头一份荣光事。江南再如何富裕奢靡的巨贾，家中若出一位进士，从老郎主到小辈，全都要感激涕零、长跪不起，再三磕头叩谢天命与皇恩。

列祖列宗也要谢一遍。这儿子就算昔日是妾室所出，就算再如何不睦，今后在家里也没有人敢驳斥。族谱都要为他单注一行，某某年三月春闱，赐或同进士出身，第多少名。

还论嫡庶长幼？通通一边去了！哭上半个月犹不敢置信，在城中四处布粥积福，都很常见。

总之，没有比这更叫人惊心动魄又如梦似幻的事。

“好，那是大好的前程，可——”王允君紧紧蹙眉，“进士是要携家带口直上顺天的，我连去顺天的过所文书都拿不到。连你都说，再过十年，可以给清漪的孩子做奶娘，她真找个进士，我这女儿和没生，也无甚区别。”

秋雁这才明白，细想也觉得踌躇：“可是……不是可以外放？”

“两京一十三省，天下州府无数，谁知放到哪里去？”王允君笑了一声，“更别说要避嫌，进士出身不可放籍贯地。惟之父亲在杭州待过，不会叫他回浙江的。倘若放到大同府，或广州府，那我真是叫天天不灵，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恐怕一面都再也没有。”

秋雁哎哟一声，不好意思笑笑：“这真是——可要是嫁了个进士郎君，小娘子会被全杭州的女娘艳羡。但是夫人这样说，好像又是挺残忍的一回事。我也不明白了。”

“因为是夫君的好与坏。”王允君微微闭目，轻叹道，“好与坏，都只能默默跟着……好是连着消受一些，苦就要全部吞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