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睁开眼睛。
“再就是,”她低声,“这样的家世悬殊,万一今后要她做妾,我这孩儿就被毁了。”
她说出这句话,心中就泛起一痛,摇一摇头:“不争,还是不争,学堂内谁读书好谁不好,你也不必刻意打听。过几年,随缘吧。”
秋雁一惊,所有的打算、幻想、渴盼,立刻透心凉了半截。
次日,卯正刚过,程净慈就扯一扯她的斗篷,气势昂扬地出门了。
一出院门,发觉门边又有小鱼笼。她有些惊讶,蹲下打开,这回是草鱼,还游着水。
清圆探头去看,并没有人:“贱草来的可真早。”
斗篷又突然折回去。
“小姐做什么?”
“画木棍。”净慈托腮趴在桌上,一笔一划,“从一画到十,她能看懂。每天看几遍,就会写数。”
譬如一根木棍,下方就是壹。
“只要会认数,今后就能看懂杭州城内的账票,没那么容易被骗了。”净慈摸下巴,“我聪明吧?你把纸放回鱼笼,她明日跑街会取走。”
“聪明!”
“像我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小娘子,就该穿最好看的斗篷。”
韫妙一口牛乳喷出老远——
苏琼妙都干笑一声,心道说你乖巧还是谬判了,摸摸她的脑袋:“是蔺家小郎君送的?”
“是啊。”净慈又转一圈,“是他从顺天给我带的!顺天的斗篷,你见过吗?”
韫妙去拉阿姊衣袖:“我也要新斗篷——”
“去找母亲,我没有钱。”琼妙翻她一眼,又和颜悦色道,“小净慈,你跟你家小阿兄,究竟是不是娃娃亲?”
“是呀!”净慈点头,“他是答应我了。”
“那他家说没说过,婚书一类的事呢?”
“没有。”净慈犹豫,“娃娃亲也要写吗?”
“娃娃亲,一向是双方父母写。”琼妙微笑,“你不如叫他去帮你要。”
净慈迟疑。
韫妙已经皱眉,古怪看向阿姊。不是非要写吧?娃娃亲这东西,说白了,反悔也是随时随刻,不到成亲前走六礼,写什么婚书?
阿姊在试探什么?
净慈可不笨,转了转眼珠,只道:“再说吧!反正,他也还很小。”
中途女使叫走琼妙,说姨母来了。琼妙皱一皱眉,嫌恶流露一刹,随即起身出去。
韫妙咬耳朵:“姨母天天帮忙做媒,但引荐的都不是什么好郎君。”
“你母亲竟然不急吗?”净慈也有些好奇,“阿姊马上十九岁了,很晚了。”
韫妙却露出一种为难又心碎的神情。净慈不明所以:“总是被举人拒绝吗?”
“不——不是——”韫妙拉住她,就近跑进卧室,“是——”
她贴住净慈耳畔:“我长姊嫁在严州府,前年有孕,你知不知道?”
净慈点头。
“她——”韫妙眼圈一红,“她——”
净慈胆战心惊:“不会吧——”
“没有,没有,她人好好的。”韫妙鼻头发酸,“只是——不知为何,生产后一直血流不止,所以——不能——总之,就是,最后夫君只能纳妾了。”
净慈茫然:“你在说什么?”
“去年都不肯说,今年实在没法子,求我母亲去了一趟。看过后,娘亲在家里总是哭,还到处秘密求访医士。”韫妙哽咽哭道,“我想,我大姐姐在夫家恐怕是完了。她运气真不好,头胎还只是女儿。”
净慈被她感染,也有些伤心:“夫君对她不好了吗?那她平日里,岂不是很难过?”
“倒也没有苛待,只是情分淡了。”韫妙擦一擦眼睛,“我二姐姐那么要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总之,母亲如今不那么急着催她出嫁了,她自己也改了主意,不再过度看重郎君的功名。说他们一个比一个比不好拿捏,还是知根知底最好办事,以防万一,能少受些罪。我母亲也觉得在理。”
“还真是。”净慈替她擦拭眼泪,“希望你大姐姐尽快好起来。”
韫妙感到苦涩。净慈十岁,根本不懂,她多少从母亲和二姐姐的对话里窥得一角。仿佛是一种极为难以启齿的病症,以至于大姐夫再也不愿意去看姐姐。
她真的很心疼大姐姐,母亲花钱送过医士,还要背着父亲和兄长。可见,是真的不能让人知道。
韫妙和琼妙的寝房连在一处,都在西小院。净慈牵她回正厅,脚步却蓦地一顿。
琼妙阿姊的窗台上,赫然摆着一只竹编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