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溪上,一艘蓬船缓缓荡开莲纹。
“你究竟能不能考中?”
程齐抬手抵成拳:“你说院试啊。”
“不然呢?”琼妙秀气的眉毛一扬,“你不能考中,明年我跟我母亲怎么说?”
她瞪着他。
她起初是根本不想理他的!她发誓,是一丁点也不想。竟有人示好送一只猪小画,还画得那样惟妙惟肖,她打开时,气得差点背过去。
但是问题出在哪呢——
其一,她知道王夫人品行很好,和她母亲张伯英情分也好。
其二,她觉得净慈很可爱乖巧。只一个小姑子,家中没有兄弟。
其三,她承认春天时,他到处摘拼的那束花,玉兰、牡丹、芍药、海棠,勉强有那么一丁点,好看。
也就这些了吧!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优点,读书不行,花钱没个计数,连陶瓷小狗也买不起。
不过,最后编了一只青草小狗。
个子还可以,比大多数杭州郎君高一些。长得也过得去,皮肤略微黝黑,但是胜在明亮,小小年纪,眉眼就有几分硬朗。
好了,真的没有优点了。
其实读书倒也不是无可救药,十六岁为童生,就是寻常步调。但这也并不是优点!只能说缺点得不那么明显。
非要、非要扒拉,他生在盛夏六月中,她最喜欢夏天的西湖。这也能算吗?算个头!
可见还是没有几个优点。
究竟是怎么叫她放下举人执念的?琼妙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因为她从前痛骂徐家那个女婿见风使舵,他在屋外回说:殿试也不如杀倭寇?二人一拍即合?
“无妨。”程齐一挥手道,“我家对面那小郎君回杭州了。我叫他给我紧急栽培一番,九月底,就把这个生员拿下。”
“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都考过会试了,再来看你的文章,我都怕他不敢睁眼。”
程齐一缩脖颈。
“我也是叫猪油蒙了心了,信你的鬼话。”琼妙愤愤道,“也是实在没法子!去年乡试,除了那个谭郎君去了顺天,杭州府只剩一个适龄未婚的举人,我的老天,二十四五岁了,还没有你高呢。”
再来三年,她是真等不起了。心疼女儿的江南家族,将女孩在家里多留几年,二十一二成婚,不是不能,但都是预先说好婚配静等完婚,也好叫夫君再专心几年考学。
毕竟一旦成婚,花前月下红袖添香,没有几个人的定力能够毫不分心。
程齐闻言,并不介意,只得意洋洋露出一口白牙。
“笑笑笑。”琼妙踹他,“你怎么从来不会羞愧的?”
他微微坐直:“我羞愧什么?不是你夸我长得高?”
“回去看书。”琼妙叮嘱,“多看看那些时务策文章汇总,尤其农耕、防倭与贸易,不要一味背经史子集,越往上考,这些东西就越没用。”
“好嘞。”程齐抱拳,“有劳女公子教导。”
她掀帘出去,又忽然回头。
而后,琼妙一字一句:“我从前是整个杭州城最势利眼、最想要日后夫君鹏程万里的小娘子。”
程齐面上微微一怔。
她又低声:“好好看书——拜托你,别叫我失望。”
他来不及回应,她探出头确认周遭没有熟人,提裾轻快跳上岸去。
船夫早熟稔了,小娘子在市集渡口上下,这郎君要绕回巷口,两人并不同时露面。
程齐在乌篷船内躺下,抬手枕住脑后,静默半晌,轻叹口气:“画船听雨眠,春水碧于天啊。”
老船夫一笑:“小郎君,这都入秋了。”
他又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老船夫更朗朗一笑:“神仙须是闲人做!”
程齐回到家,净慈在院里一道择菜,耷头耷脑模样。他拍了一下妹妹的脑袋,弯腰打趣:“不去寻你小阿兄?”
“小姐最近可不敢去蔺家。”清圆拿起另一丛芜菁,“赵夫人发了话,说把小郎君关禁闭,哪里都不许去。”
程齐讶异:“怎么了?”
“没人知道。”净慈苦恼,“我实在想不明白啊,小阿兄怎么也会叫父母这么不高兴?”
归家次日,蔺惟之就同赵淳熙爆发了人生中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拿出赵务存写给宁绍参将和浙江总督的亲笔信,直接道:“劳烦父亲带我去见部堂大人。”
夫妻俩立刻把信件扯过去,飞快读完,父亲沉默,赵淳熙直接起身骂他:“蔺惟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上赶着找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