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想安静挨骂的,但赵淳熙想撕掉信件,他不得不上前按住:“母亲!”
“我不同意!你别做梦,老老实实在家看书!”
“母亲。”蔺惟之抢回信件,平复语气,试图沟通,“母亲知道,为何如今浙江官兵与倭寇作战愈发艰难?”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赵淳熙盯着他,“我告诉你——”
“开国初,那倭寇确是日本国浪人没错。但现在早就不是了,海禁只留官府的市舶司,民间贸易不得畅通,靠海吃海的百姓失去生计,这才铤而走险,为那些倭人做事。近年来连布政司和都指挥使司上书都不得不承认,所谓倭寇,十之七八,是他们浙江生民。”蔺惟之抢在母亲反驳前,快速说下去,“对方什么都知道,知道宁波府绍兴府甚至杭州府的人文舆图,官兵却什么都不知道。不通倭语,就不知高层是如何决策,抓来俘虏都不会审。更别说双屿港还有许多红发西洋人,船只配备炮台火器,他们只会偏帮能抢来货物的人……”
“是,然后呢?”赵淳熙狠狠将他一推,“我只知道,那些倭人杀进宁波卫,是真的会死人的!”
“母亲。”蔺惟之接住母亲,低下头去看她,平静回道,“正统四年,大嵩所城被破,昌国卫城沦陷,倭人在宁波府烧杀劫掠。景和七年夏,慈溪接连被血洗四次,积骸如陵,流血成谷。倭人将婴儿缚之竿柱,沃以沸汤,视其哭啼为笑乐——母亲,要论史官记载,我比你清楚。”
赵淳熙厉声:“那你还要去?你是不是活得太好,从小至今处处被追捧,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宁波府的百姓弃城离去了吗?”惟之反问,“倭患最猖獗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有亲眷死在倭人手中,或被折磨而死,或抵御战死。他们就不活了吗?”
赵淳熙原本垂首盯住地面,忽然仰起脸来,神情有一瞬间的冷厉。
“那是寻常百姓,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苦苦忍耐。”她字句清晰道,“蔺惟之,我告诉你,你从我膝下出生,你就注定不是寻常人——我的高祖就是举人,祖父进士出身,父亲更是文渊阁臣,将来注定流芳百世。我和我的孩儿,就应该有的选。”
蔺述终于微微抬眼。
“什么叫不寻常?”蔺惟之盯回去,“母亲,这世间从来只有一种人不寻常,愿意为、敢于为、懂得为寻常人谋出路的人。”
赵淳熙一动不动看着他。
片刻后,她别开脸去,冷笑一声:“回一趟顺天就是不一样,跟自己的母亲也要说这些话。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一旦通晓倭语,清楚宁波卫如何运作,将来高中再出翰林,头一个被重用的就是你,还是别人拿你都没法子的重用。届时二十出头平步青云,在家中更无法无天,我这个母亲算什么?”
“是,一点没错。”蔺惟之望着她,神态转瞬又很静,冷冷道,“于私,我就是要别人拿我没法子——再没人能干预我娶谁,也再没人能逼我叫谋害父亲的仇敌世叔。外祖老了,再过八年十年,总要致仕。树倒猢狲散,母亲真以为,他那些学生会感念他的恩情?祖父仙去,父亲落难,母亲想指望谁?那不知何处高就的岳丈?凭什么要我指望别人?他们也配?”
他说这话时,傲慢一览无遗。十四五年相对于人生不算太长,相对于这小郎君的静默与审慎则足够长,是头一回,表露这样激烈的情绪。
赵淳熙微微一惊,猛地跌坐,抓住桌角。
蔺述及时起身,撑住妻子脊背,低声:“我早跟你说了,你父亲会叫他见扈家人。”
“于公——两年前母亲对我说,要我看清楚,为何是江南如此富庶。我告诉母亲,他们的土地并不比关中与河南肥沃,自然也不是百姓更勤恳聪慧,是运河、水源,还有海,是有这些,才有技艺。”蔺惟之换了个语气,“故而无论市舶带来多少倭患,儿子都认为,割舍大海是错,把人紧紧关起来,换到的也绝不是忠诚,是自绝。我知道外祖为何同意,我好好的,长成了,人人都知道这是他外孙,我出事了,也不姓赵,与他无关。”
赵淳熙含泪:“我就是这个意思啊!他不可能真心为你,可我只有你一个孩儿……”
“但我的见闻,我的阅历,我如何看待这世间,这是我自己的事。”惟之打断,“最多八年十年后,是我与我发妻的事——我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想我,我有想做的事,想要等候的人。仅此而已。”
赵淳熙静静坐着,良久都没有说话。最后看向夫君,无奈透顶:“你是他父亲,你倒是说几句啊。”
蔺述放下信件起身,负手道:“我带你去见谭部堂。”
赵淳熙两眼一翻——
“但是你记得两件事。”他道,“其一,你母亲坚决反对,也绝非因内宅所见狭窄。是因为她只有你,这一生最珍视的也是你,倘若不记这种恩情而自诩高远,你都不配为人。”
蔺惟之颔首:“儿子知道。”
“其二。”蔺述拍一拍他肩膀,“人这一生说长,有时也不长。是非功过,得失成败,善恶忠奸,都可以巧言对当世辩解,也可以靠笔法向后世作伪,我们既看不到一百年后,也无从求证。但无论到何种境遇,对你凭本心做出的选择负责,也对你亲手导致的后果负责。还有——”
他望着几乎已经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咬重字音:“对一个人负责。有,只有,一个。”
蔺惟之跪下,规规矩矩对父母磕了个头。
赵淳熙回过神,看见净慈在做圆圆包子脸哄她开心,抬手摸一摸女孩的脑袋,笑出来:“清漪真可爱。”
“小阿兄用饭了吗?”
“应当还没有。”
“这是三角鲂,今天才从钱塘江捞上来的。”净慈高兴把鱼笼打开,“伯母,我做了好事,人家感谢我,特地拿来的,是最最最新鲜的鱼。母亲说,叫你给小阿兄炖汤,放一点山药。”
“好。”
她眨眨眼睛:“那我可不可以去和他说几句话呀?”
赵淳熙无奈。
净慈轻巧溜进去,从书桌下趴高,发髻像长出来,把一只草编小狗放上去。
蔺惟之抬起眼睛。
她捏着小狗往前:“嗒、嗒、嗒,小狗向你走了三步——小阿兄,这是我偷来的,我哥哥在房里编了好几只,估计是想做出一只最好的,再拿去学堂炫耀。”
他放下书,也伸手捏住,回过去四步。
她又推过来五步。
他再回六步。
净慈不满:“你干嘛呀。”
“我会比你多走一步。”
今后也是。但愿这一步,足以抵抗这世间的山川阻阔、关河迢递,即使迥隔霄壤,也能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