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进入八月，钱塘江码头就多了一尊小佛。

每天天亮就来，搬个小凳坐下，什么也不干，就直愣愣盯着接驳处，盯着提着箱箧核验船引的过路旅客。

京杭运河乃漕运顶梁柱，每天往来船只不计其数，她一盯就是一整个白天。偶尔吃蓑衣饼，有时啃梨，每天吃糖，像只小松鼠。

直至夕阳时分，一步三回头离去。

船引亭的差使忍不住了，上前去问：“喂，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布政司程元宪家。”

差使犹豫，还是先不吭声。浙江布政司的官宦孩子，也只是坐在这里等，不大好管。

布政司里当然也分大官小官，但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码头差使可以为难的。他回去船引亭，把身份说了，果然亭长也一挥手：“大约是等什么亲属回杭州吧，不必管。”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清圆坐不住了，百无聊赖发问，“没有确切日期吗？”

“没有。”净慈剥了一颗花生给她，“夫人说了，坐船是根本没法拿到确切日期的，只知道何时出发。那顺风逆风潮起潮落，每天船速都不同，你哪知道具体哪天的哪个时辰，它能到呢？”

“很有道理。”清圆点头，“那我们继续等吧！小姐，这是你唯一有耐心做的事了。”

“那当然。”净慈得意，拍了拍裙裾，豪情道，“别说等一个月，就算等一年，等好几年，我也愿意等。”

清圆闻言，一拉嘴角。

“滚远点！脏东西！”

突兀骂声传来。

净慈回头，正是方才那差使，正在拿脚踹一个紧紧蜷缩起来的小小孩童，衣衫褴褛头发乱糟，显而易见极为贫寒。

“渔户就老实滚远点。”差使又去重重踹了一脚，“别白天出来走动，也不怕脏了贵人们的眼！”

那襦裙风一样飘过去，清圆一惊，连忙跟上。

“你干什么？”

她家冲动的小姐又已经张开手臂，急急忙忙拦在那小孩跟前：“你干什么呢？她才这么小。”

“小娘子别管闲事啊。她是东岸那片的贱籍渔户！”差使收回鞭子，一翻白眼道，“这群人，白天是不能出来走动的！钱塘江码头每天走动多少达官显贵，看见她，那眼睛就洗不干净了。”

“哪有这种话？”净慈仰头，叉腰反驳，“渔户也是靠自己双手立足！下水是很凶险的。她只是想出去卖鱼而已，你叫她去旁的地方就是，打她干什么？”

“脏东西就是要打的。”差使蹲下身，不怀好意地一笑，“她还是个女娘呢。你知道这些渔户家的女儿，长大后只能做什么？”

清圆生出不详直觉，拉住净慈想叫她别惹事，那差使已经凉凉道：“老船妓生下小船妓。不是脏东西，是什么呢？”

净慈一愣，随即大怒，猛地使出全身力气将他一推，抽出鞭子，飞快往他身上重重打了一下，骂道：“你闭嘴！你的嘴才是最脏的东西！”

差使错愕，她已经丢下鞭子，转身拉起那小孩童就跑。

他抓起鞭子想追，清圆一抬手臂拦住，字句清晰道：“谨告你！我家郎主在浙江布政司当差，小姐说定的亲事，夫家也在杭州衙署。小姐外祖是绍兴府同知致仕，祖父也是举人。你想打她，先去找你的上司职官，问问能不能打！”

那差使双眼喷火，闻言却慢慢松下肩膀。亭长赶过来，连忙把他往后拽，厉声骂他不长眼睛。

绝对是真的。寻常百姓家孩子，根本说不出这些。

清圆这才追上去。

净慈拉着那女孩，一口气跑出两里地。她没有吃饭，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小娘子——”

净慈回过头，看那腕骨瘦削近乎骨骼可见，蹲下看她：“你叫什么名？”

女孩声若蚊蝇：“贱草。”

净慈皱一皱眉，又问：“不是允许你们申时后进城卖鱼吗？”

“那时杭州府人人都知道是我们这些贱籍渔户出来，鱼价最低。”她哽咽答道，“我娘亲病了，病得很重。”

净慈默然，从襦裙里掏啊掏，掏出铜板：“我先前的钱都给我家夫君哥哥去读书了……我只有五文钱了。你拿去吧。”

清圆踌躇，女孩也不敢要，连连摇头。

“无妨。”净慈放进她掌心里，又拔下一只银簪，“你拿去，先给你娘亲治病。”

女孩坚决不要。净慈转了转眼睛，又欢快道：“你家是渔户，那今后有什么草鱼青鱼三角鲂，给我家送一些来，就还清了。”

女孩眼睛倏地一亮。

“我叫程净慈，家住糯米巷。你到了地方，随便找一个人问，都认得我。”净慈把簪子和铜板一起包进她手心，“我喜欢吃草鱼，我家夫君哥哥每三日得喝一次三角鲂炖汤，我不是白帮你。你快去药铺吧。”

贱草放下鱼笼，端端正正向净慈磕了个头。

待她走后，清圆才小声担忧：“小姐，与贱籍交流，对名声不好的。”

“我不这样认为。”净慈哼一声，双手一拍，“我是大善人！”

“这是真的。”清圆拉她衣衫，“她们说，贱籍……”

“你不能这样想。”净慈认真道，“我被徐靖渊家看不起的时候，你们可生气了。可是如果我也去看不起家世不如我的，那不是和他家一样了吗？”

清圆顿时无言以对。

“我以前还说，不是只有大官的女儿才有资格嫁给小阿兄。”净慈闷声，“可是如果你是小官，就去看不起没有官做的，那被大官看不起，也变成活该啰。如果小阿兄在，会说我做得对。”

她小声叮嘱：“别告诉我娘亲。”

净慈是清圆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但是，她也并不是什么都听小姐的。入了夜，清圆就一五一十说给了程棹和王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