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斗……”
许老头怔住,好一阵子缓过神,转过身向外走,嘴里喃喃着,“……才两斗。”
这人眼神虚望着某处,全不在意脚下的石阶,李司晨眼看着他一脚要踏空,预先伸手扶了上去。
李司晨盯着这人的面孔打量,那是一张酱色的脸,脸上沟壑丛生,似是冬日的老树皮,一双空洞的眼睛深嵌在树皮中,凝滞片刻,缓缓一转,望向好心扶了他一把的男人。
“这可怎么活呀,收粮时贱价收,买粮时比金银……”
李司晨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跟着揪起,他隐隐觉得那苍老的眼眸中有水光闪烁,可再定眼一瞧,哪有什么水汽,那里面依然是惶然和迷茫。
目送着许老头离开,李司晨怔忡片刻,抬脚跟上,走入观音庙。
“小虎,”梁亦白就着水吞了一口干粮,他拍拍胸口,又揉了揉嗓子顺了气,对着院子里的人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
小虎展开被子搭在绳子上,拍打着垂下的被面,“我们能有什么打算,这种事情要靠县里,靠府里。丰阳县穷,梧州也不富裕,派兵剿匪都是花销,总不能为了几只家禽牲口兴师动众吧。”
“难不成非得出了人命,烧了村子,才能引起官府重视?”
小虎丧着脸,拿过一个草垫坐下,“这谁能知道,或许事情大了,府里的老爷们才看得见。”
梁亦白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小虎肩膀。
“新上任的梧州知府是我们云州人,他是个好官,你放心,他到任,一定会立刻处理的。”
梁亦白笑盈盈地说着,可扭头看他的小虎却是无动于衷。
“怎么,你不相信?”梁亦白敛了笑意。
小虎偏头,叹气,“梧州这地方,先前不是没来过青天大老爷,之前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盼到最后都是失望一场,到如今,我们都皮实了,只求个安稳,别瞎折腾就行。”
“那是你不了解新上任的知府,他叫陆拾安,是出了名刚正不阿,原先……”
“那又怎样,”小虎不以为意,张口打断,“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梧州城的那些个豪绅最是会摆弄这些自诩清流的人士,不信我们走着瞧!”
梁亦白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一番言论,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此时分辨却又为时尚早,于是冷下脸来,“行,那便走着瞧,你要是输了,就把这话给我收回去。”
他蹭地起身,往屋里走,想着等陆拾安把这里匪祸剿了,他定要当面和小虎对峙一场。
快天黑时,李司晨一行人回来了。
听到楼下隐隐的嘈杂声,林青抓来一件外衫,虚虚地披在背上,阿桃刚给她涂完药膏,此时正在净手。
蹬蹬几下上楼梯的动静,有人敲着房门。
阿桃看了林青一眼,上前开门,一看是李司晨,侧过身子,让人进来。
“在涂药?”一股馥郁的香味萦绕鼻尖,李司晨脚步顿住,收回了向里看的视线。
阿桃将人扯了进来,关上门,“已经好了。”
李司晨放下心,这才问道,“单子写好了吗?”
阿桃哎呀一声,拍了一下脑门,“我忘了,我现在就写。”
她风火一般冲出了房间,屋里只留下林青和李司晨两个人。
“天黑了,怎么不点灯?”李司晨走到烛台前,抬起灯罩,却不见火绒。
“火绒都被收走了,”林青拢紧外衣走上前,“还是小心一点好,别给人家招惹麻烦。”
李司晨放下灯罩,点了点头,回头一见林青暮色中一对亮闪闪的眼睛,舔了舔嘴唇,垂下了视线。
“后半夜还要出去一趟,观音庙的两个人不过是传话的,负责交易的另有其人。”
林青沉吟。
“怎么?有什么不妥?”
“我想……”林青迟疑了一阵,开口道,“明天休整一日,后天便离开吧。”
“这么急?”李司晨不解,“我定了五日的口粮,想着让你多歇息两日……”
林青又沉默了。
“你不用心疼那些钱,再说……”
“我不是心疼钱,司晨,这里不是太平之地,我担心……”林青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心头的异样,她无奈地吁气,“总之,尽快走吧。”
自古以来,粮荒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若是有官府疏导富商纾难也许能平定些许,然而当前的丰阳县,官府冷眼,富商又恶意抬价,照此情势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青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