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去年光景不好，粮食歉收，年初之际，又有北方外敌来犯，军粮告急。惯例五月末来收官粮的粮长，今年在月初时，便来到了丰阳县。

上缴官粮，避无可避，大斗进，小斗出，盘剥了再盘剥，粮长总算心满意足地走了。

一年之中，最紧要的任务完成了，百姓勒紧裤腰带，盼望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然，一纸公文将这最后一点希冀打破了。

公文上说，端午汛时运粮的船只受损，收粮时间延后至六月下旬，命各地做好应对。

几个农户心里不踏实，相约去找粮长问个清楚，结果上到府里一问，粮署的人说丰阳县的粮长因上交的粮食中含有砂石，已于清明处斩。

农户们傻了，人都死了，那来收粮的又是谁。

更要命的是，六月末时又该怎么办？

天要塌了。

农户们拥到官府，新上任的县令两手一摊，只说六月时交不出粮的人得去流放，好言劝着跪在县衙门前的诸位，赶紧去购粮应急。

他的一张巧嘴说得轻巧，今年的粮市是什么行情，谁能有那么多钱买粮上缴。

听到这里，林青悄悄地扫了李司晨一眼，只见他蹙着眉头，紧紧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这事确实难办，但多少有些时日转缓，但街上少有人烟，你们见了生人这般惊恐，怕不是因为这个吧。”

林青坐在阿婆身边，顺势问道，阿婆叹了口气，她身后的孙子接过了话。

“怎么没关系！”

阿婆回身瞪了一眼，“小虎，好好说话。”

梁亦白此时也凑了一句，“我说，我们就是过路的而已，你有气也不该发到我们身上。”

那叫小虎的后生一听，也知自己有些迁怒于人，便抿了抿嘴唇，重新开口，语调和缓不少。

“去年西南大旱，苛税又加重，不少人落草为寇，四处作乱。前段时间，有一伙人马在附近打家劫舍，府里派兵和县里一道，剿了一通……”

林青心里咯噔一下，云州城外也闹过一段匪乱，但因官府反应迅速，城中又有豪绅出钱出力，虽时有流言蜚蜚，城中却一向太平。

是以他们一行人对闹匪乱没有直观印象，自然也没人联想到丰阳县的怪异和匪乱有关。

“剿匪好呀！”梁亦白点头，“既剿匪了，街上怎么还是这样？”

小虎：“谁知道是真剿匪还是假剿匪，官兵一走，匪乱又起，而且变本加厉开始报复我们，以前是夜里骚扰，现在白天也来……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没粮，一来便抢家禽牲口，再下去怕是人命难保……”

众人愣住，昏暗的客栈里一下子寂静了。

过了一阵，阿爷指着客栈后院，“小虎，给客人倒点水吧。”

小虎嗯了一声，几步跑到后面院子里。阿爷双手撑着膝盖，搓了两下，干声笑了笑。

“不是我们有意撵客，实在是没法做生意。你们想住店，这没问题，只是这饭食……”

梧州一行共八人，除了林青和阿桃，都是正值壮年的男丁，单口粮一项，客栈便供不出。

“阿爷放心，饭食我们自己想办法，”李司晨抬起头，和善地笑道，“多问一句，县里的富户们住哪里？能从他们手里买到粮吗？”

阿爷摆摆手，这时小虎提着水壶从外面走了进来，听到李司晨的问话，冷哼着，“县里的几个富户坐地起价，你们想要见识的话，可以往东边走走，那儿有个观音庙，庙里坐着两个假模假式的道长，你找他们求个符，盼来年丰登，他们就明白你们是去买粮的。”

戚老二眉毛扬起，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他点了两个人，对着李司晨交待，“你们先喝水歇歇，我过去看看。人饿两顿没事，这马饿两顿，后面的路可就没办法了。”

“我也去！”

“我也去！”

林青和李司晨同时开口，语落，互相看了一眼。

“外面不安全，你留在客栈吧。”李司晨端起水杯，一口干了，他抹掉嘴边的水痕，走到阿桃身边，小声道，“去疤痕的药膏是不是快用完了？缺什么东西，你过会列个单子，我回头去买。”

他们四个走后，小虎领着人上了楼，这本是间小客栈，满打满算一共四间客房。

留在客栈的人收拾着东西，而去往观音庙的人顶着日头，差点被庙门摔出来的一个人砸到。

戚老二手快，一把扶住这人后背，手撑上去的瞬间，顿时一惊，这人看着不矮，却是轻飘飘一片，背上的骨头硌得人手疼。

这人险些摔倒，却顾不上回身，颤巍巍的脚步再次向里迈去。

“两位爷，这些钱买五斗米尽够了。家里孩子生病，想吃口细粮……”

“许老头，今时不同往日，跟你说了，粮价涨了，你偏不听，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这还不够吗？”被唤作许老头的庄稼汉不可思议地低下头，他望着捧在手里几串铜钱，喉头滚了滚，怯生生地将手捧得高了些，试探道，“那这些能买多少？”

里面笑了两声，“照顾你些，给你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