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是韩歌这台机甲，或那名机师的问题。”
蓝田大约盯着屏幕静止不动有半小时，忽然回魂一般开口说。
他的话仿佛刺激到被压力逼得有些精神衰弱的贝伦，贝伦龇牙发出一声怨怼：“啧！你盯着屏幕仿佛入定离魂了，结果就为了说这个？技师组的审核团已经获得枢社长允许，准备对退赛的艾伦进行调查。”
晟之羽诧异地从一堆文档资料中抬头：“为什么调查艾伦？”
贝伦叹息道：“能够成为一队的机师，意味着可以获得许多额外资源。有人匿名举报艾伦滥用社团资源为自己牟利，所以社团要查一查他的账户和过去三年的社交活动。”
“退赛之后，还被人举报……”蓝田显然觉得这事里面大有文章。
晟之羽听了后，表情凝重起来。他从包里摸出一支透明玻璃试管样式的封装瓶，里面装着四分之三刻度的淡粉色液体，液体中有一些粉末水溶性不高，漂浮在液体中，造成液体有些混浊。
玻璃管封口上有一根密封吸管，晟之羽又拿出一个五厘米长的接管，插在玻璃管的吸管上，放到嘴边。他狠狠一口气吸掉近一半溶液。
此时此刻，晟时正焦头烂额应付整备日志报告里令人头晕眼花的数据记录，这也是整备师重要工作之一，记录整备机甲每日的数据情况存档，但这是他最不擅长的工作之一。
他专心致志写日志报告，并没有参与蓝田他们的话题，却眼尖地瞥到晟之羽在吸食不明液体。
“你在吸什么？”直觉告诉晟时那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晟之羽吸入的时候，神情迷幻又焦虑。
晟之羽敷衍地说：“营养液。”
蓝田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却眼观八方道：“明明是人工合成信息素替代舒缓液。”
“什么？”晟时看着晟之羽的目光严厉起来，他仔细观察那个玻璃封装瓶，甚至没有任何商品信息标签。
贝伦咂嘴道：“压力太大了吗，这玩意吸食多了，可是会上瘾的。”
晟时质问：“你怎么吃这种东西？”
晟之羽道：“哥，这个你别管。”顿了顿，又补充，“在治疗阶段，容易引起干渴症，医生说可以适当用仿制信息素饮品缓解。”
晟时道：“会上瘾。”
晟之羽干笑：“我会适度。哥你放心，我自控力一直很好。”
贝伦脸上划过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们坐在魁山机甲边上的地板上工作，贝伦挪了挪屁股靠近一点晟之羽，AO不可太亲近，他又适当保持了一点距离，眼色盯着晟之羽浮想联翩：“你是不是被哪个狼心狗肺的Alpha标记了，又马上被甩了？用仿制信息素溶液缓解干渴症，只会越发加重干渴症哦。还是要靠自己意志力克服。”
晟之羽过往情史空白，脸颊不由红了，愤愤皱眉道：“别聊这个了。”
在晟之羽表露讳莫如深的态度下，蓝田和贝伦话题又转回了刚才机甲那个问题。
“从出事故的那次数据看，只有艾伦这台机甲精神力共振数据出现异常，而另外四台机甲一切正常。这次换了机师后，实战数据表明，韩歌控制机甲的稳定性高于艾伦，五台机甲都没有异常数据。难怪要调查艾伦。”贝伦兴叹。
“这只能说明韩歌技术更好。”蓝田道，“靠技术，硬拉回了异常状态。只要对比韩歌的比赛数据和艾伦机师的比赛数据，就可以知道，韩歌本身水平远在艾伦之上。他只是靠实力弥补了出现异常状态的可能性，但并不表示异常状态一定由艾伦失误操作引起。”
贝伦认为蓝田习惯强词夺理，耸肩表示你开心就好。
蓝田不理会贝伦敷衍的态度，眯着眼指了指屏幕上的污染区档案：“PN299污染区形成有百年以上，主要的异端在百年前就被摘除，污染生态达到稳定平衡状态持续至今超过百年的污染区，每年以1%的PN指数下降，还有一条丰富矿脉会吸收地脉中的能量，释放分解污染信息素的物质。矿脉的形成本来就意味着这个污染区环境足够稳定。这样的污染区，从大量污染区案例来看，不会再出现大幅度的PN值波动和信息素流暴乱。除非有外部条件刺激。”
贝伦继续敷衍着说：“会不会出现了新的污染井？”
污染井会孵化新的异端，自然会使一个稳定在缓慢消解的污染区重新被污染。
蓝田眼睛一亮：“对了，这种百年以上的污染区通常具有很高研究价值，应该有不少科研小组临时扎营。矿脉的持有者公司也会定期驻队开采。可以查一查在研究这个污染区的科研组和矿脉采掘公司，问问他们近期有没有类似的发现。或者找他们要近期的环境分析数据。”
贝伦哀嚎：“现在为了准备四校祭团赛，已经忙不过来了，你觉得谁有空去调查这些？省省吧，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干多余的。”
被不留情面地批判之后，蓝田沮丧地上唇含住下唇，有点扭捏委屈，没吭声。
过了会，韩歌从艾伦那台灰蓝色机甲里出来，抓着升降钢索落地，朝蓝田走来。
他用手中的记录板敲了敲蓝田头顶，笑嘻嘻说：“去吃饭吧，你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好好吃过东西。”
从这两人相处状态看，晟时觉得，他们比盛典那会显得更亲密了。这可以从韩歌看蓝田的眼神中证明，只要目光落在蓝田身上，那双清澈碧色的眼睛里就流淌着最温柔的光。
“不吃，没胃口。”蓝田使脾气地努嘴，“不知道机甲烧毁链路的原因，就等于放任潜在隐患视而不见，不知道这个隐患什么时候会突然炸了。”
韩歌站在蓝田身后，目光一柔，又用记录板拍了拍蓝田脑袋：“那也要吃饭。我去买便当吧。”
另外三人觉得光吃狗粮就饱了。
韩歌却问他们：“你们吃了吗？没吃的话，我一起带过来。”
晟之羽起身：“超市的便当要用积分点兑换，用我的卡吧。”
他俨然打算和韩歌一起去，晟时猜测这小子又打着鬼主意准备从韩歌这探听什么。毕竟小说里，没有人不被他利用过，都是他的工具人。
韩歌却拿出一张白色的卡，卡上有枢家狼头标志：“不用，严副社给了我一张万用卡。”
校内食物链底端，积分总是不太够用的晟时没客气，马上想到了想吃很久却不舍得买的：“我要蘑菇牛柳盖浇饭。”
校内食物链高层，军工建设系，积分点多到用不完的贝伦举手：“兽脑刺身拌饭。”
贝伦点的是军校里第一人气便当，用野生的罗勒兽脑子，使用清油香拌，再撒上一点芝士碎粒，兽脑中的脑髓冻体原汁原味保留，还带着丝丝血色，Alpha学生们很喜欢这款便当。据说对精神力补充营养成分很高。反正晟时没吃过。
大概是想到了铺在米饭上血淋淋软稠稠的生兽脑画面，蓝田露出一丝反胃表情。
意外的是，晟之羽也追加：“我也要一份兽脑刺身拌饭。”
晟时转头看看晟之羽，后者表情便秘一样难以言喻。
望着韩歌远去的潇洒背影，奥兹的白色机师服格外适合韩歌气质，把他修饰得更挺拔俊秀。贝伦啧啧道：“严湖对这小子不错嘛，只是借过来的顶替机师，连卡都给了。不会本来就有人脉关系吧……呵，艾伦要是知道自己那么轻易就被取代了，不知怎么想。”
他们还没等到韩歌的温暖牌便当，就发生了大事。
韩歌离开后，他们三个依旧安分待在角落忙碌。蓝田和贝伦没有再把关于机甲链路烧毁的话题续上。蓝田仍在查资料，而贝伦也有一堆机甲武器相关的调整要忙活，泡在眼花缭乱的模拟器编辑中，宛如陷于无止境的迷宫。
晟时也继续和他的整备日志相爱相杀。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人影从晟时视线余光中掠过去。
那人影高大、挺拔、步伐凌冽，掠过去时显得气势汹汹，就像喷着气轰隆隆冲刺的火车头，甚至带起一阵风，扫过晟时、晟之羽、贝伦三人。
由于感受到那股不善的气场，埋头工作的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去。
他们马上辨认出那是即将被社团调查的艾伦机师。有着浅金色的头发，发质很硬，快步带着风行走，都没让那根根立着的硬直头发摆动分毫。
谁也没想到要拦一栏艾伦，而机库中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他。他就那么在大家注视中，笔直走向毫无察觉到那股杀气，正和几个技师严肃讨论的李为净。
“咚！”
李为净就那么猝不及防被艾伦一拳掀飞，Alpha的拳头带着强烈愤怒和狂暴罡风，不遗余力，把李为净揍得踉跄几步，摔出去七八米！
李为净昏头涨脑撑起身，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过于意外让他一下子顾不得愤怒，只发懵地抬头望着打他的艾伦。
在这个场面中可以看出李为净其实并非易怒之人，有那么一刻，他盯着艾伦，眼神茫然，但很镇定，仿佛还想讲道理。
“你……你干什么？”他语气有点还没回过神的客气。
这时候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事不关己看他俩准备上演怎样的恩怨情仇。
机库很大，有些人仍在专注忙碌，并未察觉这一角的闹剧。嘈杂的人声盖过了李为净身旁几个技师的说话声，从远处看过去，他们那一角仿佛在演一出哑剧。
艾伦似乎什么也没说，冲上去一把提起李为净，又是一拳。李为净身体飞出去，摔在地上，被打得七荤八素。
李为净依然似乎有些怔愣茫然，爬起来的动作仿佛被按了慢速键。形成对比，艾伦冲过去的动作敏捷无比，不等几个技师反应过来出手，他揪住李为净工装服领子，按在地上一顿雨点密集式痛揍。
晟时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预感到艾伦的样子不对劲，不由自主起身，朝他们那边走了几步。贝伦猛地拉住他，似想阻止他过于靠近发生暴力冲突的两个Alpha。
这时，几个技师终于把艾伦拉开，李为净缓缓爬起来。他盯着艾伦的眼神有些阴鸷，眼珠上的高光亮得令人毛骨悚然。但他依然很冷静，又吐了一大口粘稠血沫，自己把被打歪的下颚骨拧回原位。
“你干什么？又不是我提出要换掉你，也不是我举报你。你觉得我们的机甲有冲突，我没有提过任何异议。”李为净说。
艾伦的状态却明显顾不上得体，他凶狠地冲李为净嘶吼：“李为净，你别装了！虽然我没有证据，但问题一定出在你的机甲上！你肯定做了什么手脚，故意在训练中造成我受伤，逼我退赛！”
李为净冷笑：“你那台机甲维修之后，几乎一模一样交给顶替的机师，现在，团战战术配合很顺利，组合技也成功了。怎么不是你的操作不当？”
李为净得意挑眉：“哦，我理解你，当了三年一队机师，却在这时候因为自己的操作失误要退赛，你当然要为自己找点开脱理由。不过你手脚不干净，闹得要被社团调查，这总该怪你自己吧？”
艾伦咬牙切齿再次扑向李为净：“以前对我哈巴狗一样奉承讨好的混蛋，现在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我会怕调查吗？就凭你那种家世！”
几个技师奋力拦住艾伦，但他的语言却如毒箭，毫无阻碍地似乎戳痛了李为净隐秘的自尊弱点。
李为净像放弃和艾伦试图讲道理，他拽开一名挡在他和艾伦之间的技师，罩着艾伦门面回敬了一拳。借助于一小段冲刺蓄力，这一拳威力令艾伦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你自己没有把机甲调好，拖队伍后腿，有脸怪我？！”李为净终于爆发出一声宣泄怒吼。
“别动手！闹出事来，枢云梢会追究责任！何况枢上将正在学校监督各方面纪律！要是闹到枢上将那——”
努力劝架的另一名技师被失去理智的艾伦猛地推开，他再次扑向李为净，冲过去的影子里隐约闪过寒光。
艾伦用猛烈的冲击力撞倒李为净，李为净这次有了防御准备，只踉跄退后几步。只见他的肋骨下方位置赫然多了一个汩汩渗血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