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彦洛站在巷口，浑身湿透，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他举着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了，触控不太灵敏，他按了好几次才挂断电话。

“去哪儿？”出租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犹豫——这个时间点，这种地段，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拦车，换谁都会多想一下。

祁彦洛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城东的别墅区？”

“嗯。”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更仔细了——从他那件湿透的、皱巴巴的卫衣，到他脚上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再到他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怎么也跟那种豪华的地方联系起来。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祁彦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空调开到最大也暖不过来。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沈淼淼冲进雨里，沈淼淼跑过马路，沈淼淼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驶上了高架。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的色块，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高架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从旁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打在车窗上，发出“啪”的一声。

二十分钟后，祁彦洛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别墅。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是过年，也许是清明节，也许是什么他不想记起的日子。他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扇门，讨厌这个院子，讨厌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厅很大，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二楼的穹顶上垂下来，发出璀璨的光。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山水，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玄关处摆着一张红木玄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百合，花香淡淡的，在空气中弥漫。

“少爷，您回来了。”管家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祁彦洛脚边。

“老爷他们在餐厅。”管家说，声音很轻，接着提醒道：“大少爷也回来了。”

祁彦洛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沙发是浅色的真皮沙发，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切割的，电视墙是一整面的文化石，壁炉里烧着火，火光映在墙壁上，跳动着，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

餐厅在客厅的右边，通过一扇拱门相连。拱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梯形。他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走过去，站在拱门口。

餐厅里坐着四个人。

祁远达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他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在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彦洛身上。他的目光从祁彦洛的脸上滑到他的衣服上，又从他的衣服上滑到他脚上沾满泥巴的鞋上，眉头皱了起来。

常心柔坐在祁远达右手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她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夹菜，听见脚步声，也抬起头，看了祁彦洛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小西服，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他看见祁彦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手腕。他的五官和祁彦洛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眉骨更高，下颌线更分明，眼神也更沉稳。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轻轻摇晃。

祁锦安。

祁彦洛看着他哥哥，心情复杂。他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哥哥。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上一次见面，是十年前那场混乱的饭局。那是常心柔第一次正式的出现在他们一家人的饭局，他的母亲歇斯里底的大吼大叫。一片混乱里哥哥跟父亲吵架。

“你是不是就喜欢看她们一个个被你逼成这样啊。”

这句话说完，母亲都安静了片刻。可能母亲自己也没想到这种时候冲出来为她说话的会是哥哥。

那个时候祁彦洛坐在饭桌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那个时候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出身并不光彩。自己的母亲在他未出生的时候似乎像如今的常心柔一样，将哥哥的母亲逼到崩溃。最终去了英国。

而如今，看着母亲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站在哥哥面前说任何一句话。

最后，哥哥离开，去了英国。母亲开始跟常心柔不休止的争斗。可能是造化弄人，两年后，母亲被发现患上了癌症晚期。长时间的怨怼让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不到半年她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