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祁彦洛。想起他站在海边，抓住她的手，说“回家”。想起他在出租屋里，笨拙地切菜，土豆丝有粗有细。想起他第一次亲她，在那张雕花木床上，在昏黄的烛光里。想起他说“做我女朋友”，语气笃定，像在宣布一个事实。

想起常婉柔。想起她蹲下来，和她平视，笑着说“为了看你下跪啊”。想起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想起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想起她蹲在巷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觉得这个世界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害怕。

海水又涨了一点，没过了她的膝盖。裙摆湿了，贴在腿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想起这一年。和祁彦洛在一起的这一年。那些挤在地铁里的早晨，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把她护在怀里。那些在片场等通告的下午，她靠在他肩膀上打盹，他不敢动，怕吵醒她。那些在出租屋里的夜晚，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一起看电影，一起笑，一起哭。

那些幸福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她以为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为什么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世界可以容纳她。可是，她舍不得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她站在海水里，膝盖以下全湿了，冷得她直发抖。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只是站着，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盏灯塔的光。

她舍不得死。她舍不得这一年。舍不得那些幸福。舍不得那些她以为是真的、也许真的是真的、也许只是她以为是真的的点点滴滴。

沈淼淼转过身，走回岸上。海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滴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她走到干燥的沙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海面。

风还在吹，浪还在打。星星还在闪，月亮还在亮。一切都没有变，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她在沙滩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衣服干了，久到她的腿不抖了，久到她的心跳恢复正常了。她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通知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祁彦洛。祁彦洛。祁彦洛。

她翻了翻那些消息——

“淼淼，你去哪了？”

“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今天是愚人节吗？”

“淼淼，你别吓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

“求求你，回我消息。”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好好谈。”

“你在哪？”

“在哪？”

“在哪？”

她看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坐在病床前，背影笔直，一动不动。想起他说“我没有家人”。想起他说“真的”。想起他手机里那些深夜打来的电话，想起他说“骚扰电话”，想起他说“剧组的事”。

她想起费琳的脸。年轻的，漂亮的，站在他旁边的，和他站在一起像一幅画的脸。

她想起那本小说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结局。男主角和女主角在一起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

沈淼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滩上。她不想看了。她不想看见他的名字，不想看见他的消息，不想看见任何关于他的东西。但她又舍不得删。舍不得删掉那些消息，舍不得删掉那个号码，舍不得删掉这一年里积攒的所有聊天记录。

她舍不得。她什么都舍不得。

她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先是天边泛白，然后是橘红色，然后是金色。太阳从海面上探出头来，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晨光中掠过。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即使它是假的。

沈淼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的衣服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像一团咸菜。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打了很多结。她的眼睛肿了，嘴唇裂了，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狼狈极了。

她掏出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又跳出一堆消息。她没有看，直接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许薇”。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好像对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沈淼淼？”许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你想好了？”

沈淼淼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上的朝阳。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她头发乱飞。

“想好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许薇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聊？”

“今天。”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找你。”

沈淼淼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

她转过身，离开了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