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

写字楼的大堂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几个烫金大字——流金岁月剧组临时办公处。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哈欠，保洁阿姨拖着地，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些湿痕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沈淼淼站在电梯里，手撑着门框，没有动。电梯门开了一会儿，又合上了，又开了——有人在按着按钮。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小姐，你出去吗？”他问。

沈淼淼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清的音节，然后迈出了电梯。她的腿有点软，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要摔倒。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打电话。

“嗯，对，下午三点……好的，我记一下……”

声音从她耳边滑过，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沈淼淼推开玻璃门，阳光扑面而来。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正常。马路上车来车往，鸣笛声此起彼伏。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有人打着电话，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婴儿车。路边的小贩在吆喝，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老大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彩色的塑料纸在风中哗哗作响。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淼淼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几朵白云，看着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阳光落在她手心里，金色的，温暖的，真实的。她能感觉到温度，从皮肤渗透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

这是假的吗？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圆润，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这是她的手。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跟着她的意识弯曲、伸展。这是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她的存在。她站在这里，呼吸着空气，感受着阳光，听见车声、人声、风声。这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烤红薯的甜香，能感觉到风吹过耳畔时带起的那一缕凉意。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一本书”？

沈淼淼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她穿过马路，红灯，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旁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一口，看她一眼，又舔一口。

“姐姐，你怎么哭了？”小男孩问。

沈淼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哭了。

“没有。”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风太大了。”

小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上——一丝风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没有再问，绿灯亮了，他牵着妈妈的手，走过了斑马线。

沈淼淼站在马路中间，周围的人都超过了她，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站在斑马线中间，绿灯开始闪烁，黄灯亮了，红灯亮了，她还站在那里。汽车从她面前驶过，鸣笛声尖锐刺耳，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都遮住了。一楼是商铺，水果店、杂货店、理发店、彩票站，老板们坐在门口聊天，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晒太阳。

沈淼淼走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老板正在削菠萝。他手里的刀很利，削掉的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抬头看了沈淼淼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削。

“姑娘，买菠萝吗？今天刚到的，甜。”

沈淼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包装鲜艳，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只橘猫趴在纸箱上，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她走过的时候，橘猫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走过理发店，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夹杂着剪刀的咔嚓声。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头上裹着锡纸，像一颗巨大的银色的蛋。她走过彩票站，墙上贴着一张张中奖号码的走势图，红红绿绿的，密密麻麻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都没抬。

这条巷子她来过。和祁彦洛一起。上次来是因为有个剧组在这边取景，他们跑了三天的龙套，演的是路人——就是在这样的巷子里走来走去，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再走回来。导演喊“卡”的时候，他们蹲在巷口吃盒饭，老板看他们可怜，送了他们一瓶水。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福。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有他在，就够了。

现在她站在这条巷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水果店的菠萝香飘过来，甜的，酸的，混着青草的气息。橘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纸箱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进了店里。

这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听见橘猫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细微的，哒哒哒的，像心跳。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淼淼在巷子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务、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的，旧的盖住新的，新的又盖住更旧的，像时间的褶皱。

常婉柔那些刺耳的话还环绕在耳边。她靠在墙上，拳头砸在墙上，疼痛感让她清醒。

突然她想起许薇。许薇说她是星辰影视的经纪人。许薇说公司愿意签她，但条件是单身。许薇说“你分手好了，等你红了，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

当时她觉得许薇有病。现在她站在这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身上许薇给的名片。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许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是我，沈淼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许薇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沈淼淼？你……你想好了？”

“你说，你是星辰影视的经纪人。”沈淼淼的声音很急切，她迫切的想打破这个她认为的谎言：“是志达资产旗下的星辰影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