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不能这么想。她不应该这么想。她应该感恩,应该满足,应该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孤儿院里的孩子做梦都想被领养,她已经被领养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满足。她很满足。她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
弟弟五岁那年,沈淼淼十三岁了。
十三岁,她已经上了初中。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可以住校了。
她每周回家一次,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回学校。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和家人的交集也越来越少。她在学校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小世界。在那个小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她是“领养的”,没有人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不是亲生的,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末回到的那个家,并不是她真正的家。
她开始觉得,也许这样是最好的。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但那一天,她回家的时候,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天是周五,她从学校坐公交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换好鞋,走进客厅。
弟弟坐在地毯上画画,新妈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给他讲故事。王姨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菜下锅的声音滋滋啦啦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无数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我回来了。”沈淼淼说。
新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弟弟也抬头了。他看了沈淼淼一眼,然后撇了撇嘴,说了一句沈淼淼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她怎么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淼淼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书包,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新妈妈听见了。她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责备的笑,不是惊讶的笑,而是一种……纵容的笑。好像在说“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沈淼淼看着那个笑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笑,应该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弟弟的头,说“姐姐回来看你啦,高不高兴呀”。这是她应该做的,这是“乖孩子”应该做的。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弟弟没有得到回应,不高兴了。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画笔往地上一扔,冲着沈淼淼喊:“你怎么又来我家了?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好了好了,”新妈妈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沈淼淼说的,是对弟弟说的:“你现在都会说这么多话了?真厉害。”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弟弟被夸了,得意地仰起下巴,看了沈淼淼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沈淼淼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看见王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看见客厅里的佣人们——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整理沙发——她们有的笑笑,有的斜眼看她,有的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影子。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这就是我的家”。她想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她想说“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这不是她的家。她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她就是多余的。
她转过身,拎着书包,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很早以前就被改到了一楼,和佣人住同一层。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又灭一盏。光影在她脸上交替变换,明明灭灭的,像她的心情——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一会儿又觉得受不了。
她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书桌上放着她上周没带走的课本,摞成一摞,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地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整整齐齐的,像画册里印的那样。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个家的时候,站在石板路上,看着这些花,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堂。
现在她十三岁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花园,觉得这些花和她没有关系。它们不是为她种的,她只是恰好住在这里而已。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封住的信封。她把信封拿出来,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只花蝴蝶。
粉色的糖纸已经彻底褪色了,变成一种灰白的、像枯叶一样的颜色。翅膀上的纹路完全看不见了,糖纸的边缘也碎了,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粉末。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信封,用透明胶带封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三岁的女孩,已经长高了很多,瘦瘦的,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大大的,嘴唇抿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甜,很乖,很懂事。
“没事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很好。你做得很好。”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笑,但眼睛里却含着泪水。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去客厅吃饭。
餐桌上,弟弟坐在新妈妈旁边,新爸爸坐在对面,她坐在餐桌的末端——离新妈妈最远的位置。弟弟在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他的画被贴在展示墙上了。新妈妈笑着说“真棒”,新爸爸说“爸爸周末带你去游乐园”。
沈淼淼低着头,安静地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这是她来到这个家学得第一件事,她一直做得很好。她只夹面前的菜,不远处的菜她够不着,也没有人帮她夹。
“淼淼,”新爸爸突然开口了:“你这次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沈淼淼抬起头:“挺好的。”
“多少分?”
“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英语九十五。”
新爸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新妈妈也没说什么。她在给弟弟夹菜,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
沈淼淼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成绩,只是出于一种“家长应该问一下”的责任感才问的。就像过年的时候要给亲戚拜年一样,是一种义务,不是一种需要。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再吃点吧,你太瘦了。”新妈妈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饱了。”沈淼淼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然后上楼,回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写到很晚,写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写到整个房子都安静下来。她合上作业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是他们的孩子。”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是这个家的一员。我是被爱着的。”
她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都信了。
然后她睡着了。